天际处是灰白色,初阳现,一切似乎都是新生的模样。
北境城最大的府邸,是镇国公顾侯的府邸。
近日北境并不太平,
府内的丫鬟小厮都是步履匆匆的样子。
大堂内人满为患,几乎在北境有些地位的人都在这里了。
顾侯坐在主位,其他副将坐在下首。
所有人面色严肃,可目光都放在了顾悬一路风雪载途,从京都带回来的信件上。
他们早早就从顾悬口中得知长宜公主要和顾秋辞合葬,
可信件中,大概是更为严重的事情。
顾侯深吸一口气,
“这些年,我明哲保身,呆在北境几十年,从未回过京都。”
“可那人越来越疑心,竟敢不顾北境安危也要谋害我!”
身旁的副将顾成神色
“人心不足蛇吞象,为了守住他的皇位,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当年连自己的亲哥哥和亲侄女都敢杀害,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呢?”
顾侯望着那封信,眼中的愁苦怨怼尽数显露。
他的妻子和儿子,都被那人所害。
若非是妻子留下的遗愿和他放心不下的女儿和北境,他早就想反了。
*
旷野之上,数十人身骑战马,巡视北境。
为首之人勒住缰绳,右手直立,身后数十人停滞不前。
顾侯仰首看了看天际堪堪坠下的落日,天边也染上了暗色。
顾成驱马上前,朝着顾侯拱手见礼,
“将军不必着急,京都距北境足有千里,按照行程,明日午时便能见到少将军了。”
顾侯被手下戳中了心事,老脸一红,却还是嘴硬道:
“我可没有着急,我知晓她们明日午时才到……”
顾侯本想继续说些什么,可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冷淡下来。
“将军不必担心,少将军身旁有雁统领和顾晗,不会出事的。”
顾成察觉到自家将军的欲言又止,满脸都是对自家少将军的自豪和敬重,
“何况少将军很厉害的,定然能安然抵达。”
听到对自家女儿的赞赏,顾侯心中难免有些骄傲,可还是傲娇道:
“那是本将的女儿,当然很厉害,用你说?”
他说罢,便驱马朝城内而去,还不忘留下一句:
“巡视完毕便早早回去,别在外面久留。”
望着自家将军的身影,顾成叹了一口气。
明明将军你也很骄傲的,还不让人夸了。
身旁的将士拍了拍顾成的肩,笑他:
“咱家将军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死鸭子嘴硬吗,明明很骄傲啊。”
顾成啧了一声,
“我当然知道了,我跟随将军的时间可是比你们都长。”
“成副将你不道德啊,说了不许拿这事来炫耀的。”
“我就说就说。”
一行人就这样打打闹闹地回了城。
*
天边昏暗阴沉,近黄昏之时,雪又下个不停。
北境荒芜,却又因雪,多了几分人气。
高大的府邸院落一片喧闹,
“顾晗,砸他,快砸他!”
沈迎一边忙着团雪球一边指挥顾晗砸他。
顾悬闻言连忙避让,可奈何顾晗的准头太好了,他的衣袍上满是雪渍,些许还融化了。
“沈迎姐,你们以多欺少,不公平。”
“你有本事去叫春迟来帮你啊,但是春迟肯定是站在们这边的。”
沈迎一边团雪球一边躲避那趁她不注意飞过来的雪团,
“敢偷袭我,顾悬你完了。”
“啊啊啊啊我错了我错了……”
顾悬的尖叫声响彻整个侯府。
“侯府好久没那么热闹了。”
顾雁和顾成立在屋檐下,望着院落中几个孩子的嬉闹,眼中也多了几分温情。
院落喧闹,唯有厅堂,静寂无声。
顾侯坐在桌案前,伸手拨弄那摇曳的烛火,面前隔放着府中婢女刚刚沏好的热茶,上面还汩汩冒着热气。
顾春迟端坐在他对面,面色不疾不徐,低头不语。
这一幕,宛如初春时她启程京都前父女谈心的那一晚。
而今已然入冬,可依旧是同样的低头沉默不语。
顾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望着眼前自己唯一的孩子,
“一年不见,和爹爹没话说了吗?”
“没有。”
顾春迟眼角含泪,却还是故作坚定地摇了摇头,
“爹爹近来可好?”
顾侯瘪嘴,面上染上一丝心疼,
“瘦了,看来在京都没好好吃饭。”
他眉头一皱,故作愠怒,
“在北境多待些时日,好好养回来。”
顾春迟闻言,嘴角的笑一僵,
“后日便要启程。”
她低头,不敢去看早已年迈的父亲。
他已经不是她记忆里永远意气风发的将军,北境的风霜和苦寒,让他鬓角花白,背脊微躬。
父女许久未见,本有很多话想要宣之于口。
可当真正见面的那一刻,却哑口无言,再多的关心的话也被吞到肚子里,不为人知。
顾侯愣在原地,片刻后他骤然开口:
“听闻前朝遗民近日在京都作乱……”
顾春迟倏地昂起头,眼中再不见悲哀,只有冷肃与狠厉,
“爹爹觉得那些遗民合该认命吗?!”
听闻此话,顾侯仿若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他不明白,那些人和她又有什么干系?
可他依旧缄默,
顾春迟声声冰冷,眼中皆是质问:
“母亲的身份,您当真不知道吗?”
顾侯瞳孔微缩,一向隐忍的人却在此刻有些慌乱。
“世间谁也不欠谁,这些不需要你承担!”
“想要谁也不欠谁根本不可能!”
顾春迟几乎是怒吼出声,她实在不明白自家父亲到底在畏惧什么,
“这个世界牵扯众多,既然身在其中,当然不可能把所有事都撇个一干二净。”
面对女儿的执着,顾侯有些头疼,他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春迟,你若是走了那条路,你就没有任何退路了。”
“我们难道不是本来就没有退路吗,爹爹?”
*
翌日,北境海棠林,
墓前的石碑上原本刻上了顾秋辞的生平,而今又加上了一行短短的小字:
“其未婚妻萧祝与同葬。”
生不曾同衾,死后同穴,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殊途同归呢。
“阿兄,你欢喜吗?”
沈迎回头看向顾春迟,她的一切都不似从前有活力了,而今带着一股莫名的死寂感。
合葬事宜处理好后,
即将出发的车队在北境城门外排了很长的一队,
顾雁和顾悬一人拉一匹高头大马,站在车队的最前面。
沈迎不语,只是望着顾春迟,心绪复杂。
顾侯上前替她拢好了斗篷,只是顾春迟望向他的眼神中带有几分愧疚。
不多时,顾侯长叹一口气,送行他唯一的女儿,
“春迟,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整个北境,都是你的后盾。”
城门外,所有人都在唱着别离。
城门内,百姓都在祈祷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