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宜公主归国不足七天便自刎。
带着对皇权的冷漠、对公主的敬重,这个消息在京都上下迅速传开。
关于公主葬于何处一事,朝堂上下皆有不同的见解。
“长宜公主葬于何处一事……”
薛阳嘲讽的目光毫不掩饰,穿透了太极殿,与对面的顾春迟对视,
“毕竟已出嫁,皇陵自然是不可。”
薛阳仗着自己是皇帝的表兄,竟也嚣张到敢管公主的墓陵。
所有人都知晓长宜公主若是没有和亲,那必将是顾家的少夫人,
也是顾春迟的嫂嫂。
朝堂百官见顾春迟没有开口,所有人都缄口不言,殿内的气氛愈发古怪。
此时薛阳再次开口——
“既嫁从夫。长宜公主既然已经嫁到草原,她的墓陵必然要和草原可汗合葬。”
“父皇,费力将皇姐迎回,又怎么能再次将她送回草原呢?!”
萧鹤川上前,怒视薛阳。
“定国公如此,是想越过陛下吗?!”
薛阳冷哼一声,
“于情于理,我也是长宜公主的长辈。”
“长辈,不过倒是可惜啊……”
顾春迟骤然出声,众人都有些意外,不由自主地屏气凝神。
毕竟文武百官都知晓,帝师顾春迟和定国公薛阳,向来不对付。
却见顾春迟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几步,微微行礼。
“哪怕定国公再怎么自诩为公主的长辈,可也别忘了君臣有别。”
“公主为君,定国公为臣。”
“陛下为君,定国公为臣。”
“陛下为君,公主为臣。”
“公主的归宿如何,自有陛下和皇后定夺。”
顾春迟话音落下,她突然转过身,眼神如炬,直视薛阳那愤恨的眼神,
“奉劝定国公一句话:少管闲事,保平安。”
说罢,她不顾全场的哗然,转身面向萧尘,一字一句道:
“陛下先前许了臣一道旨意,现今臣求旨,将长宜公主葬在北境,与兄长顾秋辞的衣冠冢合葬。”
全场哗然。
合葬意味着什么?
他们所有人都知晓。
意味着长宜公主不再是和亲的公主,而是顾家顾秋辞新娶的夫人。
薛阳冷哼一声,轻蔑道:
“你说能合葬就能合葬啊?!”
“能不能合葬,你说了不算,”
顾春迟的目光掠过大殿百官,然后转身直面萧尘:
“臣求旨,请陛下应允。”
高台龙椅之上,萧尘饶有兴趣地盯着顾春迟,神色依旧冷峻。
她毅然立于殿中,神情如高悬明月般清冷。
顾春迟面对如此境地,心底却生出一丝熟悉感。
一些久远却又难忘的记忆在眼前飘荡,耳畔响起的声音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恍若隔年。
殿内有官员窃窃私语,萧尘挑眉,饶有兴趣道:
“你可想好,这道旨意求了,可就覆水难收了。”
顾春迟心底讽刺,面上却是微微一笑,
“回陛下,臣不悔。”
萧尘面色沉稳,下旨,
“行,长宜自幼时便和顾家长子有婚约,而今两人合葬,也算是全了昔年所愿。”
众臣皆哗然,惊愕之色溢于言表。
皇帝竟然真的应允此等荒唐之事,果真是宠信顾春迟啊。
顾春迟面不改色,朝萧尘的方向盈盈一拜,嘴角含笑:
“臣谢陛下恩典。”
众人低头无言。
萧尘满意地点了点头,用一个早已和亲公主来还一道他不能拒绝的旨意,实在是划算至极。
*
入夜,满墙灯火闪烁,倒是映衬这屋子愈发亮堂。
顾春迟坐在茶几上,面前一张纸摆放着,文墨也备好了。
可她始终是未起笔落墨,
看起来似乎有千种纠结万般思绪。
可顾春迟眸间漠然,面上清冷如月,没有一丝情绪。
沈迎趴在一旁的桌子上,正思索着待她回了北境定要好好喝上一番。
京都的酒实在太温和,比不上北境的酒烈。
可她见一旁的顾春迟迟迟未起笔,抬眼望向她,
“怎么了?害怕顾伯伯骂你自作主张?!”
顾春迟闻言,轻笑着摇了摇头,
“并非。”
她低垂着眼眸,伸手缓缓起笔。
顾春迟将信封好,便递给沈迎,
还不忘叮嘱她:
“夜色深沉,近日也入冬了,外面寒凉,你一会儿过去的时候不要忘记带上斗篷。”
顾春迟端坐在桌案前,望向窗外,思绪万千。
平安顺遂,
是她刚启程前来京都时父亲和众叔伯的祝愿。
可身处京都,片刻的安宁都是奢望。
院落满是雪的冷肃气息,除去侍卫来回巡视的踪迹,再无半分声响。
门被人缓缓推开,发出一声吱呀声。
顾春迟低垂眼睑,安静地沏出一壶温热的茶水。
今日的客人可是贵不可言。
“顾小姐……”
她的声音婉转,却有几分哽咽。
侍女手中的油纸伞落上了一层雪,正在门外清理。
“皇后娘娘,请坐。”
顾春迟面上轻笑,为她倒了一杯茶水,伸手示意她坐下。
杨思君并不在意没有上好的点心招待,颔首坐在了顾春迟对面。
她摩挲着衣角,不知为何,明明自己身为皇后,养尊处优了多年。
可面对顾春迟,她心底总要多了几分敬畏感,
好似臣对君的俯首。
“长宜之事,本宫该感谢顾小姐。”
杨思君拱手朝她行了礼,
“来日若是有什么需要照拂,本宫定然不会推辞。”
顾春迟稳坐,面上平静,并没有半分受宠若惊的样子。
这个礼,她受得。
她垂眸轻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娘娘不必客气,哪怕不是因了兄长,长宜公主于我而言,也是阿姊。”
杨思君微笑着看她,眸中多了些不知名的情绪。
她怎么会觉得顾春迟竟有些神似南昭陛下呢?
提及顾秋辞和萧祝与,气氛骤然变得沉闷。
两人坐落一方,相顾无言。
顾春迟眼眸处流转的情绪,却因着热茶骤然升起的雾气,杨思君竟有些看不清。
不过她倒也不愿去细究,只是微微一笑,轻声细语叮嘱:
“此去北境,万分小心。”
她忽而停顿,喉间一哽,声音喑哑:
“长宜能葬于北境,也算善终。”
杨思君似乎是情绪低落,说完便起身告辞,
“本宫不便久待,先回宫了。”
顾春迟起身,
“娘娘慢走。”
望着杨思君的背影,第一次见她这般哀怨,倒不想,竟是因长宜的缘故。
*
北境之地,整座城都是苦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