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不禁瑟缩地贴住爹娘,低声细语:“仙人夫子说,在‘道’面前的选择,都是需要代价的。”
都是需要代价的。
选择往往只是一念之间,完全清醒的人们已经做出抉择,在那或短暂,或长久的毫不犹豫,踌躇,抑或迷茫里,无人可商讨,支撑他们的只有溢满身躯的点点滴滴。
所有人都不再拥有后悔的余地。
他们愿意堵上一切,来寻求一个未知的可能吗?没有到来的将来,一丁点墨色都没有滴落的画卷真的可信吗?
他们是否已经难以背负生命的沉重,四顾张望,天地皆暗,唯有一死才能解脱?
片片微渺的羽毛飘落在背,是会振翅而起,翱翔九天,还是不堪其重,齐齐塌倒,回归泥尘,随之腐烂?
无论他们当中谁做出何种选择,至少,苍舒禾都不会怪他们。
因为害怕此世昏暗,企图逃离,找到一个与现今秩序不同的世界,想着就能重新起步,重新开始,这本身没有错。
逃避没有错,害怕没有错。
成群星光点点,空前绝后,数不清的水汽汇聚成滴,滴滴合溪,一路蜿蜒,成江,成河,成湖,成泊,流攒于海,海行于洋,又返还世间,循环往复。
袅袅清风自天际吹拂,涤荡一草一木,一花一树,穿过凝黏的发丝,万千苦痛积聚的模糊血肉。
“道”无声无息,所有人却都能短暂地感知到“道”的存在,无论修仙者,无论凡人。
伦满风离开的脚步一顿,发梢在面庞划动,一阵发痒。
结果已经出现。
他们选择了现在的“道”,选择了苍舒禾。
心上的石头终于落地,她望向口口声声说在等的人,甫一定睛,瞳孔微抖,迟疑地皱眉。
那方黑亮瞳仁的兴奋仍没有褪去,此刻,里面多出了别的东西,澄净的亮晶晶滑落脸颊。
她在笑。
伦满风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哑。
苍舒禾会不知道后果吗?她说在等。
这同赌博无异的等待有意义吗?
如果她满盘皆输,如果……
一开始觉着胡乱猜测的疯念再次浮现,她不可置信地开口:“你……不会真的……”
苍舒禾朝她看去。
*
奚淮昭擦掉嘴角溢出的血,精密地控制整个元洲后灵力的大量输送,终于能得到片刻喘息。
平淡无波的眼帘扫过一圈,心间发颤。
乌月蕖,宁柏归,苍舒禾。
如今细细想来,她露出过很多破绽,可他为什么就是没有发现?
不,该说是他太自信,太过相信曾经的经历,相信自己心中所见。
汗水沾湿的细细碎发下,忽地不合时宜地溢出轻笑。
宁柏归不存在,宁柏归就是她,也就是说,她至始至终,都只是他的妻。
扭曲的喜悦漫过心上。
他的妻杀了他,因此在这一世,他缠上她,多理所应当。
她不仅践踏他的真心,还杀了他,他的身,他的心,都因她毁灭过,再也没有比他们更适合生生世世纠缠在一起的人了。
他们果然才是天造地设。
奚淮昭嘴角微微抽动。
正因如此,她才会对他极其残忍。
*
“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苍舒禾说道。
话语中间的停顿紧紧牵动奚淮昭的心绪,即便与玄蝉蜕的了结在即,他不觉得以苍舒禾的为人,特地让他留下,会是与情爱有关,尽管无法否认,他的确有些期待。
她眉眼含笑:“这件事只有你最合适。”
他一眨不眨地注视她的笑靥,被她所信赖的欢乐包裹。
“我是离‘道’最近的人,我的道统与‘道’算得上同源,所以……”苍舒禾说,“假如一切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我会是最后的壁障。”
意识到什么,奚淮昭脸色骤变,快步走近就要握住她胳膊,反被苍舒禾一把攥住。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眼眸:“届时,你要打起精神来,也让惊舟冷静,不要让我的付出白费。”
女人的笑意越发温柔:“我能相信你,对吧?”
她总是那么冷静,知晓如何令他无计可施,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