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地下停车场,停车场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
开门的瞬间,屋里的暖气流出来,裹着淡淡的山药粥香气,和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形成鲜明的对比,这让他有些恍惚。
崔纵把他扶到沙发上,转身进了厨房,很快端来一碗温热的粥。
“再喝点,垫垫肚子。”崔纵的声音很轻,没有多余的话。
向施琅接过碗,勺子送到嘴边,却没什么胃口。
粥的温度刚好,山药软糯,排骨炖得酥烂,可他尝不出味道,只觉得喉咙发紧,咽下去都有些费力。
他强迫自己喝了小半碗,把碗放在茶几上,起身往房间走。
崔纵没拦他,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有担忧,却没多说什么。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实,只有一丝月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痕。
向施琅走到床边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声还在继续,比在医院时更清晰,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哭。
他想起高小雨留的那张纸条,字迹娟秀,带着稚气,却写着那样沉重的话。
“太累了”,这三个字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搬不开,挪不动。
他当了十几年医生,从实习医生到主任医师,见过太多生离死别。
有抢救无效的病人,有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他都能稳住心神,要么轻声安慰,要么转身投入下一场救治。
可这一次,他稳不住了。
他答应过她,一定能治好她。
他找了国外的专家,联系了慈善机构,凑齐了费用,甚至在天台上看着她眼里燃起一丝光亮。
可最后,她还是走了。
那个枕头底下藏着樱花照片的小姑娘,那个说想看看更大世界的小姑娘,终究没熬过这个深秋。
房门被轻轻推开,崔纵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顺手开了床头的小灯。暖黄的光柔和地洒下来,照亮了向施琅苍白的脸。
“喝点水。”崔纵把杯子递给他,在他身边坐下。
向施琅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温热,却没喝,只是攥着杯子,指节微微泛白。
“不是你的错。”崔纵开口,声音平稳,“你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向施琅没说话,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闷得发慌。
他一直以为,医生的职责就是治病救人,只要技术够好,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把病人从死神手里拉回来。
可高小雨的事让他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
那根从楼下传来的风凉话,像一把钝刀,割碎了她仅存的希望,也割碎了他所有的坚持。
“我答应她了。”向施琅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以医生的名义保证,说她能好起来。”
“你没骗她。”崔纵看着他,“手术方案是可行的,费用也解决了,她只是……熬不住了。”
熬不住了。
这四个字戳中了向施琅的痛处。
她才十几岁,本该是在学校里读书、和同学打闹的年纪,却因为疾病要承受这么多痛苦。
而他,作为医生,除了给她尽可能的安抚、制定治疗方案,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心里的情绪像是决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
向施琅猛地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不想哭,在同事面前,在病人面前,他一直是冷静、可靠的向医生,可此刻,在崔纵面前,他所有的伪装都碎了。
眼泪砸在手上,冰凉的,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压抑而痛苦,不像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反倒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崔纵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平稳,仿佛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小动物。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向施琅的哭声和窗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闷的氛围。
哭了很久,向施琅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他松开手,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狼狈不堪。
崔纵递过来一张纸巾,他接过,默默地擦着脸。
他清醒一点后,面上透露一丝尴尬,他很少这样失控,更别说在别人面前哭成这样。
“你今天什么都没看见。”
向施琅哽咽着威胁道。
崔纵没想到向施琅会说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换上笑容。
“嗯。”
“但是,”崔纵的声音依旧温和,“谁都有撑不住的时候。”
向施琅没再说话,只是把脸转向窗外,月光依旧淡淡的,照亮了远处的屋顶。
他心里的缺口还在,疼得厉害,但似乎比刚才好受了一些。
崔纵没再多留,替他掖了掖被角,关掉了床头的灯,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