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施琅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高小雨的脸,她父母的哭声,天台上的风,还有那个黄发男人戏谑的笑容,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睡得很沉,没有做梦,也没有被惊醒。
……
……
……
翌日早上,天刚亮,向施琅就醒了。
窗外的风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眼睛,想起昨晚的事,脸上有些发烫。
他竟然在崔纵面前哭了,还哭得那么狼狈,以后不能这样了,他是医生,该有医生的样子,再难,也要扛住。
他起身洗漱,走出房间时,保姆已经做好了早饭,其他人也已经走了。
桌上摆着不符合装修的馒头、鸡蛋和小米粥,向施琅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他上大学时一直和崔纵吃的早点铺的产物。
他还算有心。
“醒了?”崔纵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自然,没有提起昨晚的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向施琅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在餐桌旁坐下。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饭,没有说话,却并不觉得尴尬。
饭后,向施琅换了件衣服,准备去医院,崔纵看着他:“身体要是不舒服,就再休息一天。”
“没事。”向施琅摇摇头,“科室还有事。”
走出楼道,阳光刺眼,向施琅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深秋的早晨有些凉,空气清新,带着草木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振作起来。
医院还有很多病人等着他,他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里。
车子驶近医院,向施琅就觉得不对劲。
医院门口围了很多人,里三层外三层,吵吵嚷嚷的,还有人举着手机拍照、录像,这不是医院该有的样子,平时就算人多,也不会这么混乱。
他心里一紧,加快速度把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就往医院走。
刚走到人群边缘,就被人认了出来。
“是向施琅!”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安静了一下,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有愤怒,有质疑,还有好奇。
向施琅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想问问旁边的人,胳膊却突然被人拽了一下。
他回头,看到李医生脸色慌张地站在身后,拉着他就往医院里走,“别在这停留,快进来!”
李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切。
向施琅被他拉着,穿过人群,走进了住院部大楼。
大厅里也乱哄哄的,几个保安守在门口,拦住想要冲进来的人,医生和护士们脸上都带着焦虑,互相低声交谈着,气氛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
“到底怎么回事?”向施琅挣脱李医生的手,问道。
李医生惊魂未定地喘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出事了,高小雨的事被人发到网上了。”
向施琅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发到网上?谁发的?”
“不知道是谁,拍了昨天天台上的视频,还有她最后跳楼的片段。”李医生的脸色很难看,“关键是,视频被恶意剪辑了,配的文字全是胡说八道,说我们医院为了赚钱,强迫高小雨接受无效治疗,还虐待她,逼得她走投无路才跳楼的。”
“什么?”向施琅的声音陡然提高,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医生,“这根本不是事实!我们明明……”
他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闷又痛。
他们明明拼尽全力想要救高小雨,联系专家,筹集费用,在天台上耐心劝说,甚至为了保护她,和那个黄发男人发生冲突。
但万万没想到,他们这些救人的人,竟然被说成了害人的凶手。
“网上现在闹得沸沸扬扬,那些网友根本不听解释,都在骂我们医院,骂我们医生没良心。”
李医生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委屈,“还有人把你的名字、照片都扒出来了,说你是主刀医生,为了名利草菅人命,外面那些人,都是看到网上的消息来讨说法的。”
向施琅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他想起高小雨留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谢谢向医生,谢谢大家”。
他想起她父母红肿的眼睛,想起他们没有一句指责,只是沉浸在失去女儿的痛苦里。
可现在,网上那些不实的言论,那些恶毒的咒骂,像潮水一样涌来,把所有的努力和善意都淹没了。
大厅里的嘈杂声还在继续,外面的人群也没有散去,愤怒的喊叫声时不时传进来。
向施琅看着周围慌乱的同事,看着门口严阵以待的保安,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他当了这么多年医生,见过人性的善良,也见过人性的复杂,却从未想过,竟然会有人这样颠倒黑白,把救人的行为扭曲成害人的罪行。
他想起高小雨枕头底下那张磨得起毛的樱花照片,想起她眼里曾经闪过的希望。
如果她还在,知道自己用生命结束痛苦,却让那些想要救她的人陷入这样的困境,她会怎么想?
向施琅的胸口又开始发闷,比昨晚还要严重。
他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口气,却觉得空气稀薄,喘不过气来。
救人的人,终究还是被人当成了害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