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师爷颤抖着手接过信,看清上面写的“陈氏,携孙投亲沅陵”后,连忙磕头,“谢……谢大人。”
“你既选择一人扛下,就该明白只有死人才不会说错话。”
杨师爷抬眼,“小人明白……洪大人答应过,只要我扛下,保我全家富贵。”他苦笑道:“可洪大人的话……又有哪次信得过?”
他压低声音,“姜大人,小人在书房暗格里,留了一本账册——记录这些年老爷打点各处的明细。若大人需要可自行取用。”
姜蘅深深看他一眼。
杨师爷退后两步,又跪下,“姜大人保重。小人……去了。”
姜蘅走出牢房时,狱卒正端来最后一餐,一碟肉,一壶酒。
明日午时,斩首。
今日苏先生换了新长衫,醒木拍得极响亮。
“只见那马刺史一声呵斥,你可知罪!那恶奴便瘫软在地,一五一十全招了。原来啊,全是他一人鬼迷心窍,妒恨阴家家产,才下此毒手!”
台下有人问道:“那他主子真不知情?”
苏先生拿起一旁的茶杯,抿了一口,“这马刺史当堂细查,发现那洪太守前日还训斥这师爷,说阴家是良商,不可为难。故而可见这洪太守也是被恶奴蒙蔽。”
台下的听众连忙点头,“这恶仆欺主,古来有之。”
苏先生醒木一拍,“这最精彩的在后面,那马刺史当堂宣判,杨师爷斩立决,阴家无罪,府衙赔偿损失。”
“好——!”,台下喝彩声不断。
二楼雅间,马烈听着楼下的欢呼,神气复杂。
一旁的姜蘅为他斟茶,“马刺史似乎……不甚满意?”
马烈抬眼看向姜蘅,“姜太医觉得,此案当真了结了?”
姜蘅回道:“案犯认罪,证据确凿,依律判决,自然是了结了。”
“本官离京前,有人递了句话。姜太医可知是什么话?”
“下官不知。”
“说洛城水深,点到为止。”他盯着姜蘅,“姜太医可知这话何意?
“下官只知,太医监的职责是查验药材。至于其他……不该管,也管不了。”
马烈看向姜蘅,嘴角微微上扬。
楼下,苏先生正收尾:“诸位,今日这故事,是要告诉大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咱们大雍有马刺史这样的青天,是百姓之福。”
欢呼声再起。
堂外围了上千人。杨烈坐主位,沈渊居左,洪懿居右——后者面色灰败,官袍下的手微微发抖。
马烈惊堂木一拍,“带人犯!”
师爷被押上堂。一夜之间,他头发全白,形如枯槁。
“案犯杨师爷,蓄意投毒,伪造文书,陷害良商,罪证确凿,判斩立决,午时行刑!阴棠无罪释放,官府赔偿其损失。洛城太守洪懿,查探不明,审案不严,本官将上奏朝廷,请旨处置!”
洪懿离座跪倒:“下官……领罪。”
堂外百姓喊道:“马青天,马青天!”
马烈起身,目光扫过堂下跪拜的百姓,掠过洪懿,最后落在了姜蘅身上。
姜蘅微微颔首。
此案,到此为止。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飘落,在法场上积了薄薄一层。
杨师爷被押上刑台,跪在雪中。而刽子手拿着刀,站在一旁。
杨师爷抬头看天。雪花落在他脸上,一点点,慢慢地化成水,又像泪。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雪花落,刀扬起。
杨师爷闭上眼,用最后的气力喊出一句:“小人,认罪伏法!”
刀落。
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远处茶楼里,苏先生醒木一拍:“诸位,书说完了。这青天断案的戏本,就此终章!”
驿馆房中,姜蘅提笔写信。
这时,随从走进来,低声道:“大人,刺史已启程回京,他给你留下一句话。”他递上一字条,上面写着“南阳见”。
姜蘅看了眼那字条,把写好的信递给随从,“这封信送进京,交给阴棠,让他按信中说的做。”
随从领命前去。
姜蘅走到窗前。夕阳西下,将洛阳城染成金色。
这时,沈含章走来,“阿蘅,南阳消息窦昌因独子病重,上书请辞漕运督办之职。太后已经准了准了。”他顿了顿,“还有……常山王派人去了江南,似乎在查陈年旧事。”
姜蘅看向院中那棵红梅,“终于……要来了。”
药田案已结了,但新的棋局,正在南阳酝酿。
“阿蘅,咱们何时回南阳?”
“三日后。她转身,”让青囊雪江南分部的人准备好,既然王爷要查,就让他查。不过……查到的,得是我们想让他查到的。”
“此案如此了结……窦昌那边,会罢休吗?”
她抬眼,“他不会罢休,但暂时也不敢动。”
沈含章沉思片刻,迟疑道:“阿蘅,马刺史似乎……怀疑此案内情。”
姜蘅伸出手,试图接住那夕阳,“清流之所以是清流,就是因为他们总要追个真相。”她回头,“可朝堂之上,真相往往最不重要。”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药田案了结了,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而南阳正等着她回去,掀起更大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