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聪七年,五月初五。午时。盛京,清宁宫西暖阁。
说是家宴,可当雅若随着大妃衮布和达哲踏入这间暖阁时,便知道,这比她想象中任何一场宫廷大典,都更要命。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意熏人。南窗下,一张足够十余人围坐的紫檀木大炕上,已摆好了精致的满洲饽饽和各色果品。
大汗皇太极与大福晋哲哲并肩坐在上首。皇太极今日只一身家常石青色常服,面上带着笑,目光扫过来时,却依旧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哲哲大福晋穿着藕荷色常服袍,笑容温婉,目光在母亲和妹妹身上流连。
下首左右设了椅。
左侧坐着多尔衮和多铎。多尔衮一身玄色常服,姿态松泛,手里把玩着一只青玉鼻烟壶。多铎坐在他下手,同样一身玄衣,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面前空盏上,仿佛对来人漠不关心。
右侧,科尔沁大妃衮布和达哲的座位已备好。而在达哲座椅侧后方,地上早已备好了一个低调的锦垫——那是雅若的位置。
炕沿下,挨着哲哲大福晋下手,另设了一张小巧的玫瑰椅。椅上坐着一位身着浅碧色常服袍的年轻妃子,梳着精巧的两把头,簪着点翠珠花,眉眼明丽,唇角天然含笑,正静静望着她们。正是永福宫庄妃,布木布泰。
“都坐吧,自家人,不必拘礼。”皇太极笑着开口,声音浑厚。
衮布谢恩,领着达哲在右侧坐下。达哲紧张得背脊僵直。雅若则无声地走到那锦垫前,规规矩矩地跪下,垂眸静坐,将自己隐在达哲座椅的阴影里。
侍女奉上热毛巾与奶茶。
哲哲先开了口,用的是蒙语,声音里满是长姐的温柔:“达哲,来到盛京可还习惯?额娘这一路,可把你累坏了。”
达哲像抓住救命稻草,连忙用蒙语回答,声音发紧:“回大福晋,习惯……额娘一路都好,奴才、奴才也好。”
哲哲笑了,转向衮布,母女俩用蒙语低声叙起家常。布木布泰也含笑听着,偶尔插一句,话语亲切,带着科尔沁家乡的口音,让达哲紧绷的肩颈松了些许。
就在这时,皇太极忽地开口,用的是汉语,声音不疾不徐,却让刚刚松快的气氛重新凝住:“朕听说,乌讷楚台吉家的这位格格,汉文颇通?”
问题精准地越过了达哲,指向了她身后那个几乎隐形的身影。
多铎捏着茶盏的指节,几不可察地一紧。
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聚了过来。
雅若心头微凛,但气息未乱。她依礼向前稍移,在达哲椅侧规规矩矩地跪下,深深叩首,声音清越平稳,用的是流利的汉语:“奴才乌讷楚·雅若,恭请大汗圣安,大福晋金安,庄妃娘娘金安。奴才愚钝,不过是幼时随先母识得几个字,略通文墨,不敢当大汗‘颇通’之誉。”
她答得极有分寸。点明是“先母”所教,自称“略通”,姿态谦卑。
皇太极眼中掠过一丝兴味,继续用汉语问道:“哦?那你可知,汉人诗书里,是如何看待朕这关外龙兴之地的?”
问题刁钻。说好,是谄媚;说不好,更是大忌。
多尔衮抬起眼,目光里带了点玩味。多铎的呼吸屏住了,眼底幽暗。
雅若依旧跪得端正,略一沉吟,声音清晰而柔和:“回大汗,汉家诗书浩瀚,有言‘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写边塞苍茫;亦有‘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咏草原壮阔。奴才愚见,山水风光,本无高下,在乎观者胸襟。大汗龙兴之地,自有钟灵毓秀、虎啸龙吟之气;中原锦绣河山,亦是人杰地灵、文华鼎盛之所。大汗胸襟包揽四海,目中所及,心中所念,乃是天下共主,万邦来朝的太平盛景。奴才眼界浅薄,只见草木,大汗圣心高远,见的已是江山一统了。”
一席话,不卑不亢,引诗巧妙,最后稳稳落在赞颂皇太极的功业与胸襟上。
暖阁里静了一瞬。
皇太极抚须的手顿住,随即朗声笑了起来:“好,好一个‘只见草木,心念江山’!”他转头对哲哲道,语气是纯粹的赞赏,“皇后,你这妹妹身边,倒是个灵秀的。科尔沁的女儿,果然都教得不错。”
他夸的是“科尔沁的女儿”,赞的是“灵秀”,落脚点在达哲和科尔沁的教养上,并未特指,也未逾矩。
哲哲也笑着接口,用蒙语对衮布道:“额娘,您从哪儿寻来这么个可人儿?模样静,说话也妥帖。有她在达哲身边,我这心,倒真能放下一半。”
布木布泰这时也含笑开口,用的是蒙语,声音清润:“大汗说得是。咱们科尔沁出来的姑娘,放到哪里,都懂得守本分、知进退。”她目光柔和地掠过雅若,最终落在达哲身上,“达哲妹妹有福,身边都是明白人,往后在盛京,姑姑和我也更能放心了。”
她的话,将雅若的“明白”归为科尔沁姑娘的共性,落脚在让哲哲和自己“放心”,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达哲直到这时,才隐隐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后知后觉地生出钦佩,也因布木布泰的话安心不少,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雅若依旧垂首,谦恭道:“奴才不敢当。是格格和大妃、大福晋、庄妃娘娘垂怜。”
气氛真正松快下来。侍女重新斟茶,奉上几碟新制的点心。有一碟达哲最爱的奶糕,放得离她稍远。
雅若跪坐在垫上,并未抬眼,却仿佛长了眼睛。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她极自然、不着痕迹地,将自己面前那碟达哲不太爱吃的金丝蜜枣,与达哲面前那碟奶糕,轻轻调换了位置。动作流畅无声,仿佛只是整理了下桌面。
这个小动作,快如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