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直用余光锁着她的多铎,看见了。
一直含笑观察的布木布泰,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唇边的笑意深了一分。
哲哲的目光,亦轻轻掠过,眼中暖意更深。
多铎的心脏,像是被那只纤细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那抹沉静下的细致与温柔,不是给他的。一股混合着强烈悸动与更深焦躁的火焰,在他胸腔里猛地窜起,几乎要烧穿他的冷静。
宴席在看似家常的氛围中继续。哲哲与衮布、达哲说着体己话,布木布泰偶尔凑趣,皇太极也问了几句科尔沁的收成。雅若始终安静,需要时便温言补充两句,不需要时便如背景。
宴毕,众人告退。
走出清宁宫,午后的阳光刺眼。衮布带着达哲和雅若登轿离去。
多铎与多尔衮并肩走在宫道上。
“十五弟,” 多尔衮忽然开口,声音随意,“科尔沁这次,倒是周全。”
多铎脚步未停,侧脸在宫墙阴影下看不清表情,只从喉间滚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嗯。”
他顿了半步,像是想起什么,侧头对多尔衮扯了下嘴角,那笑意很淡,近乎没有:
“十四哥操心了。嫁女的事儿,让他们女人周全去。我先回府,营里还有几份军报没看。”
说完,不待多尔衮回应,他已一振披风,大步流星朝着自己马车方向去了。玄色披风的下摆扫过宫道青石,带起一阵利落的风声。
坐进车内,隔绝所有视线,多铎脸上那层冰冷的平静才骤然碎裂。他闭上眼,脑海中是雅若跪答时挺直的背脊,是调换点心时那抹自然的温柔,是布木布泰了然的笑意,更是皇太极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的百合,在至高的殿宇中,安然绽放,获得了所有人的认可。
这让他骄傲得血液发烫,也让他恐惧得指尖冰凉——她越好,窥视她的人就越多。而他却只能站在这里,像个局外人!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是骇人的决绝与一种被逼到极处的暴躁。
“阿克敦!” 他沉声低吼,声音沙哑紧绷。
“奴才在!” 车外的包衣奴才吓得一颤。
“去内务府!去盛京所有最好的绸缎庄、书局!” 多铎的声音像绷紧的弓弦,带着不容置疑的戾气,“把最新、最好、最时兴的料子,江宁的、苏杭的、蜀中的,每样都给爷裁最好的两匹!还有文房四宝,给爷挑最上等的,紫毫、徽墨、端砚、澄心堂纸!还有时新的诗集、话本、山水图册!凡是姑娘家可能喜欢的,看得上眼的,统统给爷搜罗来!”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只有用这种暴烈的、铺天盖地的方式,才能宣泄心中那股几乎要将他撑裂的渴望与焦躁。
阿克敦听得目瞪口呆,小心问道:“爷,这些……送往何处?柔远馆哪位主子名下?”
“混账!” 多铎一脚踹在车厢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谁说往柔远馆送了?!”
阿克敦扑通跪下:“奴才该死!奴才愚钝!”
多铎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地瞪着虚空,仿佛瞪着那个让他如此失控的源头。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每个字都浸着烦躁与不甘:
“送去爷的府库!把库房给爷塞满!按大婚、按嫡福晋的规制,不,按比那更好的规制,给爷备着! 听见没有?!”
“……嗻!奴才明白了!” 阿克敦恍然大悟,却又心惊胆战。主子这哪儿是备东西,这分明是……等不及了,却又不得不等,只能通过这种近乎折磨自己、折腾下人的方式,来发泄那无处安放的迫切。
“去吧!” 多铎低喝。
马车启动。多铎重重靠回车壁,抬手死死按住抽痛的额角。那股暴戾发泄过后,是更深的空虚和无力。他拥有权势,可以轻易填满十个库房,却填不满此刻心中那个因为渴望一个人而出现的、巨大的、嘶吼着的空洞。
他烦躁地扯开衣领,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探入怀中,触到那方素白手帕。里面早已空无一物,三年前的花瓣早已化为尘埃。
可此刻,他却仿佛能透过这层薄绢,再次看到百合谷边,那个惊鸿一瞥的绿影,与今日殿中那个沉静慧黠的浅粉身影,渐渐重合。
快点。
再快点。
他从未如此痛恨过那些繁琐的礼仪、漫长的婚期。他只想时间快进,跳到将她名正言顺接入府中的那一日。跳到他能光明正大,将她今日在殿上展现的所有聪慧、温柔、甚至那让他心折的倔强,都独占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