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腿……我的腰……都不是我自己的了……” 她带着哭腔抱怨。
雅若也累得眼前发黑,但她还是强撑着,让阿古拉和托娅打来热水,亲自给达哲泡脚按摩。她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按压穴位时,自己先疼得吸了口冷气。
“格格忍一忍,过了这几日,习惯了便好。” 她声音哑得厉害,手上的力道却依旧均匀柔和。
“我忍不了……” 达哲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雅若,我们回科尔沁吧,我不要嫁了……”
雅若按摩的手停了停。昏黄的灯光下,她看着达哲红肿的脚踝和疲惫不堪的脸,又看看自己同样酸痛难当的双手和双腿,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还有一丝同样想放弃的软弱。但她知道,不能泄气,尤其她不能。
“格格,” 她轻轻开口,声音像夜里流淌的溪水,沉静而充满力量,“您还记得草原上的小马驹吗?生下来,腿是软的,要跌无数次跤,才能站起来,才能跑得像风一样快。咱们现在,就是学站、学跑呢。摔几跤,疼一阵,是为了以后能跑得更稳,更远,谁也追不上,谁也……欺负不了。”
达哲慢慢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 雅若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在灯下有种抚平一切的力量,尽管她自己眼皮都快抬不起来,“格格是科尔沁的太阳,太阳怎么能被几片乌云遮住呢?咱们一起学,我陪着你。你累了,我扶你;你忘了,我提醒你。等咱们把这宫里的规矩都学会了,用得比她们还好,看谁还能用这个拿捏咱们?”
她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达哲看着她沉静坚定的眼睛,心里的恐慌和委屈奇迹般地平复了许多。她用力点头,反手握住雅若的手:“嗯!我们一起!雅若,你真好……”
这时,其木格端着一碟新做的奶糕进来,脸上带着神秘的笑:“格格,姑娘,快尝尝!厨房新做的,我瞧着嬷嬷们都歇了,偷偷多要了一碟!”
苏德在一旁无奈地摇头,眼里却也带着纵容的笑。
阿沅已利落地摆好了小炕桌,托娅点上了安神的艾草。小小的西厢房,关上门,燃起灯,便仿佛将外面那些冰冷的规矩和审视的目光都隔绝了。奶香、艾草香、还有少女们低低的说话声和偶尔压抑的轻笑,汇成一股暖流,在这陌生的深墙里,硬生生辟出了一方属于科尔沁的、小小的、温暖的天地。
几日后,规矩学得稍微顺手些,人也快被熬干了。嬷嬷总算难得给了半日闲暇。
午后阳光正好,院墙角落一株老海棠开得热闹,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达哲在屋里闷了几天,实在憋不住,央着雅若到院子里透透气。
“就一会儿,嬷嬷不会说的。再闷下去,我真要病了!” 达哲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恳求。
雅若看着窗外暖融融的日光,也觉胸口闷得慌,点了点头。总绷着,弦要断了。
几人来到院里,达哲深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属于草原的鲜活笑容。其木格是个闲不住的,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个彩羽毽子,笑道:“格格,姑娘,踢毽子松松筋骨吧?在草原上,您踢得可好了!”
达哲眼睛一亮,接过毽子,轻轻向上一抛,脚背一勾,那毽子便听话地飞了起来,彩羽在阳光下划出漂亮的弧线。“一个、两个、三个……” 她踢得专注,身姿灵动,宝蓝色的袍角随着动作飞扬,脸上因运动泛起健康的红晕,连日来的郁气似乎都随着毽子一起踢散了。
雅若站在廊下看着,唇边含笑。她不太会骑马,草原上别的游戏也玩得少,但踢毽子,却是她少数擅长又真心喜欢的。在科尔沁时,母亲身体还好的时候,常坐在毡房前笑着看她踢,说她的毽子踢得“像蝴蝶穿花”。
“姑娘,您也试试?” 托娅小声怂恿,手里不知何时也做了一个更小巧精致的毽子,用的是浅粉和月白的羽毛,底下还缀了一小串银铃,正是按照雅若旧时喜欢的样式做的。
雅若心中微动,接过毽子。入手轻盈,羽毛柔软。她掂了掂,轻轻向上一抛,在毽子下落的瞬间,右足内侧轻盈一磕——
“叮铃……”
毽子伴随着清脆的银铃声,稳稳飞起,在空中翻了个漂亮的跟头。
“呀!姑娘踢得好!” 托娅拍手轻呼。
达哲也停下来,惊喜地看着她:“雅若,你还会这个?踢得真好!”
雅若没说话,唇角弯起,目光追随着那翻飞的彩羽。她踢得并不激烈,但姿态极其优美灵巧。或足尖,或足侧,或膝盖,甚至偶尔用肩头轻轻一垫,那毽子便像有了生命,绕着她浅粉色的身影翩跹起舞,银铃叮咚,与海棠树下簌簌落花相应和。她额间渗出细汗,脸颊绯红,连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也漾着明亮的光彩,专注而愉悦。
那一刻,她不是那个在殿前应对得体、在嬷嬷面前咬牙硬撑的乌讷楚·雅若。她只是一个在春日阳光下,沉浸于简单游戏、身姿灵动如蝶、笑容清浅真实的十六岁少女。
这鲜活灵动、带着罕见欢愉的一幕,恰好被奉命来“查看柔远馆用度、回禀大汗”而路过月洞门的一个年轻笔帖式,尽收眼底。他看得怔了怔,心头莫名一跳,慌忙低头快步离开,心里却模糊地想:原来那位被大汗夸赞“灵秀”的陪嫁格格,私底下……竟是这般鲜活动人的模样。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在更高处的馆舍回廊阴影里,瓜尔佳嬷嬷正静静立着,将院中的嬉戏,连同雅若那灵巧的身姿和转瞬即逝的明亮笑容,都看在了眼里。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总是耷拉着的眼皮,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审视、评估与一丝冰冷不悦的幽光。
这柔远馆的高墙,能关住人,却关不住春光,也关不住少年人鲜活的生命力。
只是这无意中流露的鲜活与光彩,落在不同人眼里,究竟是难得的灵动,还是……需要被提前修剪的、不合规矩的枝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