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聪七年,五月末。柔远馆。
玉佩的风波,被雅若用沉默死死压在了箱笼最底层。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连阿古拉和托娅也再未在雅若面前表露过半点异样。日子看似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规矩的教导日复一日,瓜尔佳嬷嬷的挑剔也成了家常便饭。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湍流已生。
先是柔远馆内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管事的太监和宫女,对西厢房的用度越发“经心”起来。冰例给得格外足,饭菜也精细了几分,连换洗的衣物都浆洗得格外挺括。这种“经心”背后,是一种无声的、令人不适的窥探与谨慎。连瓜尔佳嬷嬷呵斥雅若时,言辞间那股肆无忌惮的劲头,也似乎收敛了些许,尽管挑剔依旧,却不再轻易涉及出身等敏感话题。
雅若心知肚明,这定是那句“若有哪位主子寻这玉佩”的话起了作用,或者说,是多铎那无声的威慑力,已悄然笼罩了这座馆舍。这种被无形之力“保护”着的感觉,非但没有让她安心,反而让她脊背生寒。她像被困在一张越来越紧的、温柔的网里,无处可逃。
达哲也察觉到了不同,但她心思简单,只以为是额吉(衮布)或宫里的姑姑(哲哲)使了力,心里还挺高兴,觉得日子好过了些。她拉着雅若,开始兴致勃勃地挑选哲哲新赏的料子,琢磨着做大婚时的里衣。
“雅若,这块月白色的给你做寝衣好不好?衬你!” 达哲举着一匹光滑的软缎,眼睛亮晶晶的。
雅若看着那清冷的颜色,却仿佛看到了那枚白玉玉佩的光泽,心头一刺。她勉强笑了笑:“谢格格,这颜色太素净了,奴才用着不合适。倒是这匹浅樱粉的,给格格做贴身的里衣,又软和又衬肤色。”
她总是这样,巧妙地避开可能引发联想的东西,将一切关注和好处,都引到达哲身上。
这日午后,教导嬷嬷难得告了半日假。衮布也被哲哲召入宫中说话。西厢房里,达哲正对着几样新送来的首饰样子挑花了眼,雅若在一旁陪着参详。
忽然,其木格从外面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凑到达哲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达哲“啊”了一声,脸上露出惊讶又好奇的神色,看向雅若:“雅若,你猜谁来了?”
雅若心头莫名一跳:“谁?”
“是豫郡王府的人!说是奉了王爷的命,来给柔远馆送些时新的瓜果点心,还有……” 达哲顿了顿,脸上飞起两团红晕,声音低了下去,“还有两匣子宫花,说是给咱们戴着玩的。”
王府来人,不稀奇。但指名送“瓜果点心”和“宫花”,还特意说明是“给咱们戴着玩”,这其中的亲昵和随意,就颇值得玩味了。这不像正式的赏赐,倒像是……未来夫君对未婚妻的一点体贴心意。
果然,很快便有管事内侍引着两个人进来。前面是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内侍,后面跟着个小苏拉,手里捧着两个剔红漆盒。
中年内侍打了个千儿,笑容可掬:“奴才给达哲格格请安,给乌讷楚格格请安。奴才奉我家王爷之命,特送些南边新贡上的荔枝并苏州的糕饼,给两位格格尝个鲜。另有内造新式的宫花两匣,王爷说格格们年轻,戴着解闷。”
东西放下,漆盒打开。一盒是码放整齐、还带着绿叶的鲜红荔枝,冰湃着,散发着清甜凉气。另一盒是各色精巧点心。两个紫檀木匣子里,则是琳琅满目的绢纱宫花,做得栩栩如生,鲜艳夺目。
达哲哪见过这个,眼睛都亮了,尤其看到那些宫花,少女爱美之心顿起,拿了一朵海棠红的在鬓边比划,问雅若:“好看吗?”
雅若看着那艳丽的颜色,又看看达哲圆润欣喜的脸庞,压下心中复杂情绪,含笑点头:“好看,格格戴着正相宜。”
那中年内侍极有眼色,见状笑道:“格格喜欢就好。王爷还说,夏日炎热,两位格格学规矩辛苦,莫要中了暑气。馆中若短了什么,或有什么不妥当的,尽管吩咐奴才们去办。”
这话,体贴得过了。甚至隐隐有越过柔远馆管事,直接向她们示好、让她们“吩咐”的意思。
雅若心头警铃大作。多铎这是什么意思?如此高调地示好,是做给达哲看,还是……做给所有人看,包括她?
她正要婉言谢绝这番“好意”,那中年太监却像是完成了任务,又行了一礼,便带着人退下了,干脆利落。
人一走,达哲就开心地拉着雅若分吃荔枝,又摆弄那些宫花。她拿起一朵做工极其精巧的百合花样式的绢花,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是罕见的月白渐变至淡紫,花心一点鹅黄,清丽脱俗,在一众鲜艳中格外显眼。
“雅若,这朵百合花真别致,跟你那日戴的绒花有点像,但好看多了!给你戴!” 达哲说着,就要往雅若发间簪。
雅若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达哲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