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王爷嘱托”完全归于对福晋的关怀,将自己的职责拔高到“不负科尔沁所托”,既回应了夸赞,也撇清了自己,更再次强调了“侍奉福晋”这个唯一核心。言辞滴水不漏,姿态恭顺至极。
陈嬷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佟佳氏却轻轻开了口,声音依旧柔缓:“雅若格格真是知礼。福晋有你在身边,确是福气。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多铎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回雅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我听说格格是乌讷楚台吉的爱女,自幼也是娇养的。如今进了府,虽说是侍奉福晋,可到底与在科尔沁不同。府里规矩多,人事也杂,格格若有什么不惯的,或短了什么,尽管来跟我说。我虽不才,在府中日子久些,总归能帮衬一二。”
这番话,更厉害了。先是点明雅若“本是娇养的格格”,暗示她可能不服管教或不适应为奴为婢;再以“府中老人”自居,摆出关照新人的姿态,实则是在宣示她在这府中的资历与话语权;最后那句“尽管来跟我说”,更是隐隐有越过达哲,直接对雅若示好并划归势力范围的意味。
雅若心头凛然。佟佳氏这是要将她与达哲进行“切割”和“拉拢”双管齐下。若她应对不当,要么显得恃宠而骄(娇养),要么显得与嫡福晋不够一心(接受侧福晋的“关照”)。
她再次屈膝,垂首恭敬道:“侧福晋慈心,奴才感激不尽。奴才虽愚钝,也知既入王府,便当恪守府规,尽心本分。福晋仁厚,待奴才如姐妹,奴才已是万幸,不敢再有奢求。侧福晋如今身怀六甲,乃王府大喜,奴才更不敢以微末小事烦扰侧福晋静养。日后奴才若有行差踏错之处,但凭福晋与王爷教导,奴才绝无怨言。”
她将佟佳氏的“关照”推回,再次牢牢绑定达哲,并点出佟佳氏“身怀六甲”需要静养,合情合理地保持距离。最后将处置权归于“福晋与王爷”,既尊重了达哲,也未曾绕过王府真正的主人多铎,让佟佳氏无法再强行“关照”。
一番对答,不卑不亢,守住了立场,也未给任何人留下话柄。
堂上一时寂静。几位嬷嬷眼中露出讶异与欣赏。这乌讷楚格格,年纪虽小,应对竟是这般老练周全。
佟佳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着雅若低眉顺目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她没想到,这小丫头如此棘手。
一直沉默的多铎,此刻终于抬起眼。他的目光掠过神情有些紧绷的达哲,扫过神色温婉眸光微冷的佟佳氏,最后,落在了那个穿着丁香色衣裳、始终恭敬垂首的身影上。
她站得笔直,像一株风雨中柔韧的修竹。方才那番应对,清晰,有力,将他昨夜那句充满私心的“嘱托”,完全转化成了对福晋的公开关怀,将佟佳氏绵里藏针的“关照”轻轻挡回,更是四两拨千斤地,在这认亲的第一天,就当众划清了自己的界限和忠诚所向。
聪明。清醒。冷静得……让人恼火,也让人心悸。
他昨夜那番近乎恐吓的“标记”,那方沾染了她气息的丝帕,似乎并未在她心中掀起多少他期待的波澜。她依旧稳稳地站在达哲身后,做着那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臂膀”。
一股混合着挫败、焦躁,以及更深欣赏与占有欲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搅。他想要撕破她这副沉静的面具,想看到她惊慌失措,想看到她为自己流露真实情绪,无论是恨,是怕,还是……其他。
“行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上微微一肃。
他站起身,目光并未看任何人,只淡淡道:“福晋初来,诸多不熟。陈嬷嬷,你带福晋熟悉一下府中各处。佟佳氏,你身子不便,回去歇着吧。其余人,散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转身,从侧门离开了正堂。玄色的袍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王爷离去,众人也便依次行礼告退。佟佳氏在丫鬟搀扶下起身,经过达哲和雅若身边时,脚步略顿,对达哲柔声道:“福晋日后若有闲暇,可来我那儿坐坐。” 又对雅若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格格也是。”
“谢侧福晋。” 达哲和雅若齐声应道。
看着佟佳氏离去的背影,达哲悄悄松了口气,拉着雅若的手小声道:“可算结束了……雅若,刚才多亏有你。”
雅若回握她的手,笑了笑,心中却无半分轻松。她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佟佳氏那双看似温柔的眼睛里藏着的冷意,陈嬷嬷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还有多铎离去前那令人心悸的一瞥……都预示着,这王府的平静水面下,暗流只会越来越湍急。
而她,必须更警醒,更谨慎,才能在这漩涡中,护住达哲,也护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