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说,” 雅若一字一顿,重复着那句让她心神俱震的话,仿佛要确认它的真实性,“‘你只是乌讷楚·雅若。’”
话音落下,小小的厢房里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记录着这寻常又不寻常的夜晚。
阿沅久久说不出话来。她是家生奴才,比雅若更懂得这句话在王府这样的地方意味着什么。这不是简单的免去尊称,这是一种近乎“破格”的认可与……亲近。王爷对姑娘,究竟……
“姑娘,” 阿沅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无比的郑重,“王爷他……待您是不同的。”
雅若没有否认,只是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颤动。是的,不同。从百合谷的惊鸿一瞥,到洞房夜的步步紧逼,再到今夜这声“乌讷楚·雅若”……他一直都待她不同。这“不同”曾经让她恐惧,让她只想逃离。可今夜,这“不同”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近乎温柔的方式呈现,像一把精巧的钥匙,猝不及防地,在她紧紧闭锁的心门上,“咔哒”一声,撬开了一道细不可查的缝隙。
缝隙之外是什么?是她一直逃避的、属于他内心深处的风景吗?是危险,是沉沦,还是……别的什么她从未敢设想过的可能?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夜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书房内。
多铎并未立刻起身。他静静坐在宽大的椅子里,目光落在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百合羹上。清甜的香气早已散去,只余瓷碗温润的光泽。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微凉的碗壁,久久未动。
眼前似乎还晃动着那双含泪的、清澈又倔强的眼睛,耳边还回响着她带着哽咽、却字字恳切的话语。不是为了她自己,只是为了达哲。为了那个她视若“至亲”的人,她就能鼓起所有的勇气,来到他面前。
这份赤诚,这份纯粹到不计得失的守护之心,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多年征伐、权谋倾轧而渐生冷硬的心。
他承认,最初只是被那份月光下的清澈与百合谷的记忆吸引,是男人对美好事物本能的占有欲。后来的步步紧逼,是发现猎物竟想逃离时升起的恼怒与更强烈的征服欲。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掠夺,习惯了用强权和意志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可今夜,当她不是以恐惧戒备的姿态,而是以一个“守护者”的身份,带着满心为他人担忧的赤诚来到他面前时,他那些惯用的手段,忽然都使不出来了。
他看到了她的脆弱,也看到了她脆弱下的坚韧。看到了她的聪慧,也看到了她聪慧背后的至纯。
那句“你只是乌讷楚·雅若”,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仿佛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将她从那套森严的等级和“奴才”的自我禁锢中,暂时剥离出来,让她只是她。
他想看到更多的她。不是那个完美周全的“臂膀”,不是那个惊慌失措的“猎物”,而是眼前这个会流泪、会委屈、会为了在乎的人鼓起所有勇气的,真实的乌讷楚·雅若。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隔着身份,隔着达哲,隔着这王府内外无数双眼睛。但今夜之后,他不想再只是远远地看着,用手段逼着她靠近了。
或许,他可以换一种方式。试着去理解她要守护的是什么,然后……成为她守护的一部分,甚至,让她愿意依靠。
视线再次落回那碗凉羹上,多铎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他端起碗,就着早已凉透的温度,将那碗百合莲子羹,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完了。
清甜微涩的味道滑入喉间,带着秋夜的凉意,却莫名地,熨帖了胸中某个躁动已久的角落。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第一缕极淡的晨光,正试图穿透沉沉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