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铎说完那句话,书房里便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烛火安静地燃烧,光线在两人之间流淌,温柔地勾勒着彼此的轮廓。那句话太不寻常,太重,雅若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她只是怔怔地仰头看着他,眼圈还红着,湿漉漉的睫毛微微颤动,像受惊后忘了飞走的蝶。
不必自称“奴才”。
你只是乌讷楚·雅若。
这两句话在她空旷的心房里反复回响,撞出细微又连绵不绝的震颤。不是恩赐,不是抬举,更像是一种……承认。承认她不仅仅是一个附属的符号,一个陪嫁的奴婢,而是一个有名字、有情感、值得被他以“我”相对的人。
这认知带来的冲击,比任何严厉的斥责或冰冷的赏赐都更让她心慌意乱。
多铎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立刻回应。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依旧深沉,却少了压迫,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内容。然后,他移开视线,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百合羹上。
“夜深了,”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是比平日略显低哑,“回去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碗羹,我收下了。”
雅若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垂下眼,屈膝行了个礼,动作有些仓促不稳。她想说“谢王爷”,又想起他刚才的话,那句“奴才”卡在喉咙里,终是没能出口,只低低“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蚋。
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那扇小门。冰凉的夜风扑面而来,让她滚烫的脸颊和混乱的头脑稍稍冷却。她靠在廊柱上,按住狂跳不止的胸口,深深吸了几口寒冷的空气。
刚才发生的一切,真实得不像话,又恍惚得像一场梦。
她真的进去了?真的对他说了那些话?而他……真的那样回应了?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手掌扶起她时的温热,眼角似乎还萦绕着他指腹擦过时那生疏而轻柔的触感。还有他的眼神,他说的那句话……
雅若甩甩头,不敢再深想,提起脚边那盏早已熄灭的羊角灯,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朝着正院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是急的,心却奇异地没有来时那般沉重悬空,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落到了实处,却依旧悸动不已。
直到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厢房,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雅若才允许自己彻底松懈下来。腿一软,几乎要滑坐在地。
“姑娘!” 一直提心吊胆等着的阿沅立刻上前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汗湿,再看她脸色,苍白中又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晕,眼神恍惚,不由惊道,“您怎么了?王爷他……责罚您了?”
雅若摇摇头,借着阿沅的搀扶走到床边坐下,半晌,才轻轻吐出几个字:“没有。他……没有责罚。”
何止没有责罚。
阿沅见她神情不似作伪,稍微放心,忙去倒了温水来。雅若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
“王爷只是……听了。” 她低声对阿沅,也像是对自己说,“我说格格近来清减,睡不安稳,心里怕……他都听了。”
阿沅静静听着,眼中也流露出关切。
“然后他问我……” 雅若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问我来到这府里,可还开心……可也有人问过我,是否需要在意和支撑……”
阿古拉呼吸一滞,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姑娘瞬间又泛红的眼角。
“我说,只要格格好,只要王爷和格格和睦,我就安心。” 雅若吸了吸鼻子,努力想笑一下,却比哭还让人心疼,“然后他……他扶我起来,说地上凉。”
阿沅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雅若抬起泪光闪烁的眼,看着阿古拉,声音里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迷茫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悸动:“阿古拉,他说……从今往后,在他面前,我不必再自称‘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