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依旧深沉难辨,可雅若却在那瞬间,仿佛读懂了什么。是嘱托,是未尽之言,是比“照旧”二字沉重得多的东西。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正院。
达哲的眼泪终于决堤,扑在雅若怀里呜呜地哭起来,反复说着“我怕”、“怎么办”。雅若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多铎离去的方向。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
她知道,真正的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要踏入那更真实、更残酷的风暴中心去了。
府里的“平静”假象,彻底被打破。一种混合着担忧、惶惑和隐隐骚动的气氛,弥漫开来。下人们脚步匆匆,窃窃私语。前院整夜亮着灯,传来铠甲摩擦和低沉的命令声。
出发的前一夜,达哲在雅若的劝慰下,勉强喝了安神汤,昏昏睡去。雅若却毫无睡意。她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空,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青玉环。
前院似乎终于安静下来。可那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极轻的叩门声。
不是苏德,也不是其木格。那节奏……
她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屏着呼吸,轻轻拉开房门。
额尔登站在门外,脸色在廊下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他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不起眼的黑漆木匣。
“姑娘,” 额尔登的声音压得极低,快速说道,“爷吩咐,将此物交给姑娘。爷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原话,然后一字一句地复述,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
“府中艰难,诸事繁杂。此物或可防身,或可应急。福晋心善,你……多看顾。”
说完,他将木匣轻轻放入雅若手中,不再多言,躬身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雅若捧着那尚有他掌心余温的木匣,站在门口,夜风吹得她遍体生寒,可心里却像被投进了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指尖都在发颤。
她慢慢关上门,走回灯下,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信,没有多余的话。
只有一把打造得极其精巧、刃口闪着幽蓝寒光的短匕,匕身不过一掌长,可入肉封喉;旁边,静静躺着一枚成色极好、触手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用一根结实的玄色丝绦穿着。
一刀,一玉。
防身之刃,平安之祈。
他将这血与火的象征,和最简单朴素的愿望,一起交给了她。
雅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砸落在冰冷的匕首和温润的玉扣上。
这一刻,所有那些看不清的迷雾,所有那些复杂难言的心绪,仿佛都被这两样东西劈开了。
她终于懂了。
懂了他这些日子沉默下的目光,懂了他那句未尽的“看顾”,懂了他将这王府最深重的信任和牵挂,以这样一种无声的、却重逾千钧的方式,托付给了她。
他不是不需要她看懂。
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
我走了。这个家,和你,我都交给你了。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