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聪八年,三月末。盛京,多罗贝勒府。
晨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却已吹不散院中弥漫的、无声的紧绷。大军开拔已近一月,那日门前的喧嚣与烟尘早已落定,可整个府邸,却像一张被拉满后骤然松了弓弦的弓,外表静了,内里的震颤却久久不息。
达哲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自己眼下淡淡的青影,手里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多铎走后的这些日子,她夜里总睡不踏实,一点风声就能惊醒。白日里强打精神,学着看账本,听回事,可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没个着处。
“格格,” 雅若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温和却清晰,像一道定心符,“今日天气晴好,奴才想着,您是否该递牌子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达哲回过神,从镜中看向雅若。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夹袄,比平日更素净些,衬得眉眼愈发沉静。自多铎走后,雅若似乎更瘦了些,下颌的线条都尖了,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亮,更稳,像夜色里两盏安静燃烧的风灯,照着这惶惶不安的后宅。
“进宫?” 达哲有些迟疑,“我……我怕说错话。而且,王爷不在,我……”
“正因为王爷不在,格格才更该常去。” 雅若拿起梳子,替她抿了抿鬓边一丝不听话的发丝,声音又低了些,却字字入耳,“娘娘是您的亲姑姑,更是中宫。王爷在外为皇父效力,格格在宫里多走动,让娘娘知道咱们府里上下安好,一切井井有条,娘娘放心,皇上……也就更放心。这是替王爷,在娘娘跟前尽一份心。”
她的话说得委婉,可达哲听懂了。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看着。王爷刚被申饬过,如今戴罪出征,她这个嫡福晋若再畏缩不出,闭门谢客,落在旁人眼里,不定被传成什么样子。去宫里,既是维系亲情,更是表明态度——豫郡王府(哪怕降了贝勒)的门楣没倒,内眷有主心骨。
“你说得对。” 达哲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背脊,“是该去。雅若,你陪我一起想,见了姑姑,该说些什么?府里……又该如何回话?”
“格格只需记着三点。” 雅若放下梳子,转身从妆匣里取出一对样式大方稳重的点翠簪,为她簪上,一边轻声细语地分析,“第一,是报平安,表感恩。就说府中一切安好,上下感念皇父恩典,王爷临行前也再三叮嘱,要谨守本分,不负圣恩。第二,是示关切,显孝心。多问问娘娘凤体安康,说说两位小格格的近况——奴才已备了些时新料子和宫中不易得的小玩意儿,格格可带进去,就说天暖了,给两位小格格添置些春衣,也是您做嫡母的一点心意。”
提到两位养在宫里的格格,达哲眼神软了软。那是多铎元妃留下的女儿,自小在宫里由嬷嬷抚养,与她不算亲近,可到底是王爷的骨血。
“她们……会喜欢吗?” 达哲有些不确定。
“喜不喜欢是其次,要紧的是格格这份时时惦记的心意,要送到。” 雅若语气笃定,“娘娘看了,只会觉得格格贤惠,顾全大局。宫里的人看了,也知道咱们府里,即便王爷不在,该有的礼数、该尽的慈心,一分不少。”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若娘娘问起王爷或前线,格格只需答‘皇父天威,将士用命,王爷必当尽心竭力,以报君恩。妾身在内,唯愿其平安早归。’ 其余具体战事、辛苦艰难,一概不知,也一概不问。咱们的关切,只在王爷平安二字上,这话,说到天边去也挑不出错,反而显得格格懂事,不干政,只重夫妻情分。”
达哲仔细听着,心头那点茫然渐渐被清晰的条理取代。她反手握住雅若微凉的手,用力点了点头:“我记住了。雅若,幸亏有你。”
雅若浅浅一笑,那笑意如春风拂过湖面,温柔却短暂:“是格格自己明理。奴才只是帮着理一理头绪。” 她抽出手,转身去安排入宫的车马仪仗,吩咐苏德准备给两位小格格的礼物,又叫来其木格,细细检查达哲今日要穿的吉服可有丝毫不妥。
晨光渐亮,府中下人见福晋要入宫,且行事条理分明,赏罚有度(雅若刚以“怠慢差事”为由,发落了一个以为王爷不在便可偷奸耍滑的浆洗上的婆子),那浮躁的人心,仿佛也被这沉静有序的气氛按下去了几分。
达哲扶着雅若的手登上马车时,回头望了一眼晨光中显得有些空寂的府门,心里那份不安,奇异地被一股新生的、微弱的勇气取代。她知道前路依旧艰难,可至少,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