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聪八年，五月。多罗贝勒府。

前线的消息，终于不再是“一切顺利”的泛泛之谈。

先是听说大军大破察哈尔残部，林丹汗之子额哲率部归降，献上了传说中的“传国玉玺”。消息传回盛京，朝野震动，宫中赏赐如流水般出来，连带着闭门已久的豫郡王府（虽然名号已削，但人们私下仍习惯这么叫）门前，也多了几拨探头探脑、试图重新攀扯关系的人。额尔登按着雅若的吩咐，客气而疏离地将人都挡了回去，府门依旧闭得紧紧的。

接着，便是大军挥师南下，突破长城，如疾风般扫荡明朝宣府、大同地区的塘报。胜仗一场接着一场，掳获的财物、人口数目惊人。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十五贝勒如何骁勇，如何戴罪立功，仿佛他从未经历过正月那场耻辱的朝会。

王府里的气氛，也随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下人们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说话声里也多了几分底气。连佟佳氏院里传来的、挑剔吃穿用度的声音，都低了下去，换成了对阿哥将来“有个好阿玛”的隐隐期盼。

达哲进宫更勤了，带回的赏赐和消息也更多。她脸上的愁容淡去，渐渐有了光彩，甚至开始和雅若商量，等王爷回来，库房宽裕了，是不是该把正院的廊柱重新漆一漆，或者给两位小格格在宫里打两副好些的头面。

只有雅若，在最初的、听闻捷报时难以自抑的悸动与宽慰之后，心却揪得更紧了。

仗打得越顺，越是大胜，往往意味着厮杀越激烈，他面临的危险也越多。那些捷报上冰冷的数字背后，是多少血肉横飞？他冲在最前时，可有流矢擦过？攻城拔寨时，可曾受伤？

这些念头像毒蛇，日夜啃噬着她的心。她只能更拼命地做事，将账目核了又核，将府中各处巡视了又巡，用极致的忙碌来填补那无时无刻不在的空洞和恐惧。

这夜，达哲从宫中回来，神色是少见的兴奋与松快。哲哲皇后留她说了许久的话，不仅细细问了府中情形，还透露皇上对多铎此次的表现“颇为嘉许”，凯旋之后的封赏必不会少，甚至隐约暗示，恢复爵位也大有希望。

“雅若，你听到了吗？王爷他……他真的要立大功了！姑姑说，皇上很高兴！” 达哲握着雅若的手，眼里闪着泪光，是喜悦，也是这数月来沉重压力骤然释放的宣泄，“咱们的苦日子，总算要熬出头了！”

雅若被她眼中的光彩感染，也由衷地笑了，用力回握她的手：“是，格格，王爷英武，定能平安凯旋。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夜里，伺候达哲卸了妆，雅若照例要回自己房里。达哲却拉住了她。

“今晚别回去了，陪我说说话吧。” 达哲倚在床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眼神清澈而依赖，“其木格她们都歇了，就咱们俩，说点体己话。”

雅若略一迟疑，便顺从地脱了鞋，侧身坐到达哲身边。烛光柔和，映着两个年轻女孩姣好的面容。经过这数月的风雨同舟，她们之间早已超越了单纯的主仆，更像是相依为命、无话不谈的姐妹。

“雅若，” 达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这段日子，辛苦你了。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撑过来。”

“格格快别这么说，这都是奴才的本分。” 雅若忙道。

“不，不是本分。” 达哲摇摇头，握住雅若的手，指尖冰凉，“我知道，你做的，早就超出‘本分’太多了。你替我稳着这个家，替我应付宫里宫外，替我操心所有我操心不来、也做不好的事……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亲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