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触地,发出轻轻一声叩响。
“奴才,”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没有颤抖,没有哽咽,甚至平静得有些异常,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暖阁里,“叩谢王爷、福晋天恩。”
她抬起头,依旧保持着跪姿,目光先看向身旁的达哲,眼中已然蓄满了泪,那泪水在灯下晶莹闪烁,却倔强地没有滚落。“格格待奴才之心,深情厚谊,奴才……奴才万死难报其一。格格说待奴才如亲妹,在奴才心里,格格更是奴才在这世上,最亲、最敬重的姊姊。”
达哲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想伸手去扶她,却被雅若轻轻摇头止住。
雅若重新转向多铎,目光清澈而哀伤,却无比坦荡地迎向他深沉莫测的视线。
“王爷,福晋,”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是情感真实流露的破绽,“奴才入府侍奉,得王爷与福晋收容,已是天大的恩典。奴才所为诸事,皆是身为奴婢的本分,从未敢有半分挟恩图报之心。若因恪守本分,便得如此厚赐,奴才……奴才惶恐无地,夜不能寐。此等恩赏,非但不能使奴心安,反令奴才如履薄冰,深恐……玷污了奴才对格格一片纯粹侍奉之心,亦折损了奴才与格格之间,不染尘埃的姊妹情谊。”
她再次俯身,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声音闷闷地传来,却字字清晰:
“奴才出身科尔沁小族,见识浅薄,德才疏陋。侧福晋尊位,仪同副君,奴才……实不敢僭越,亦非奴才所能承负。奴才此生别无他求,唯愿永如今日,以这‘格格身边雅若’的身份,长伴格格左右,为王爷、福晋打理琐事,看顾门户。王爷是九霄之上的鹰,王府是庇佑万民的参天巨木。奴才……只愿做树下的一株蒲草,能得些许荫蔽,偶尔为树根添一丝绿意,于愿已足。”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片刻,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极轻、极轻地,吐出最后那句几乎只有近处的多铎和达哲能听清的话:
“高处风疾,奴才……怕冷。”
“只求王爷、福晋,体谅奴才这点痴念与私心,收回成命。奴才愿以此身,永誓忠诚,绝无二心。”
言毕,她维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单薄的肩膀在厚重的衣物下,显出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暖阁内,落针可闻。
多铎的瞳孔,在听到那句“怕冷”时,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那两个字,像两把最温柔也最锋利的锥子,精准地凿开了他所有因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而产生的纷乱情绪,直抵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他懂。他全都懂。
她要的不是侧福晋的荣耀与枷锁,她要的,只是他身边那一方可以安心栖息的、有温度的地方。她的拒绝,不是因为不爱,不想要,恰恰是因为爱得太深,要得太纯粹,以至于任何可能玷污、复杂化这份感情的世俗名分,她都宁愿不要。
一种混合着巨大痛惜、深沉敬意,以及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滚烫情潮,汹涌地席卷了他。他看着伏在地上的那个小小身影,只觉得胸腔被填得满满的,又酸又胀,几乎要炸裂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岁。
多铎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一直屏住的气息。那气息里,仿佛带着战场风沙的凛冽,和此刻心底灼热的叹息。
他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般的沉稳力道,清晰地传遍暖阁每一个角落:
“既然这是你的心意,本王,准了。”
“此事,到此为止。日后府中上下,不得再议。” 他的目光,若有意若无意地,扫过一旁脸色煞白、眼神变幻不定的佟佳氏,那目光中带着无形的威压。
“都起来吧。” 他对依旧跪着的达哲和雅若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请愿与拒绝,只是席间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达哲如蒙大赦,腿一软,几乎是被其木格搀扶起来的。她看向雅若的目光,充满了愧疚、心疼,和更深厚的信赖。她知道,从今以后,这个妹妹,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辜负的人了。
雅若也在阿软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她垂着眼,不敢看任何人,脸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眼尾那抹被强忍回去泪意染出的薄红,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多铎重新拿起银箸,夹了一箸离他最近的清炒豆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用膳吧。” 他淡淡说道。
暖阁内,重新响起了细微的碗筷声。只是那火锅的热气,似乎再也暖不透某些人心底的寒意,也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声的、深刻入骨的情感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