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风波过去了几日,府里的日子像秋日午后的湖面,看着平静,底下却沉着只有自己知道的、细碎的暖流。
雅若发现自己变了些。夜里躺在炕上,指尖拂过戒指光滑的内壁,心里不再是惊涛骇浪般的羞怯或惶恐,而是一种很扎实的、温温热热的安稳。白日里在达哲跟前伺候,或是对着账册,有时会不自觉地走神,想起前几夜他坐在身旁时衣料摩擦的微响,或是他手背上那道已经淡去的疤痕。想着想着,嘴角就自己翘起来,等回过神,赶紧抿住,脸颊却是悄悄热了。
这日入夜,秋风比前几日更紧了些,刮得窗纸沙沙地响。雅若在灯下理完最后几笔针线账,阿软已伏在炕边小杌子上打起了盹。她起身,很自然地拿起那件叠放在枕边的靛蓝旧外袍披上,又从箱笼里取了那块墨绿毯子,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去杏花林的路,她走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从容。夜风卷着落叶扑在脸上,有点凉,但她不觉得怕,心里反而有种近乎雀跃的、去见一个“老地方、熟人”的期待。她知道他可能会在,也可能不在。在,很好;不在,她自己坐一会儿,看看月亮,也挺好。
杏花林到了。月光很好,清清朗朗地照着枝桠交错的黑影。她没急着坐下,先抱着毯子站了一会儿,侧耳听了听。林子里只有风声。
她走到石凳边,像布置自己小窝一样,仔细地将毯子铺开,抚平边角,又用手掌按了按,试试软硬。然后才坐下来,将过长的袍角拢好,仰起头,长长地、舒坦地呼出一口气。白气在月光下成了一小团淡淡的雾,很快散了。
她没有再低头玩戒指,也没刻意摆出什么姿态,就那么松松地坐着,望着天边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满满的,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纯粹的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了熟悉的、不轻不重的脚步声,踏着落叶,稳稳地,一步步靠近。
雅若没像以前那样浑身紧绷或慌忙回头。她只是侧了侧脸,用眼角的余光往后瞥了一下,然后,嘴角那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浅浅的弧度,又深了些。她重新转回头,继续看月亮,仿佛来的只是晚风,或是一只路过林子的夜鸟。
多铎走到她身侧,停下。他今日换了身更家常的深蓝色缎面袍子,没束玉带,只腰间松松系着玄色汗巾,显得肩背愈发挺拔宽阔,也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威严。他先看了看石凳上铺得整齐的毯子,又看了看她裹在过于宽大旧袍里、只露出小半张莹白侧脸的模样。
“毯子薄不薄?” 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稳,在风声里显得格外清晰实在。
雅若这才完全转过头,仰脸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晶晶的,没有躲闪。“不薄,挺软和的。” 她答,声音也平平常常的,像在说“今儿天不错”,“就是这石凳子有点凉,垫着正好。”
多铎“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然后,他一撩衣摆,很自然地在毯子空着的那半边坐了下来。石凳依旧不宽,两人肩膀挨着肩膀,体温隔着衣料隐隐传来。但这次,雅若没僵住,只是在他坐下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向他那边微微倾了倾,让出更稳当的依靠,也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晚风一阵紧过一阵,卷着寒意从领口袖口钻进来。雅若缩了缩脖子,把脸往竖起的袍领里埋了埋。
身旁,多铎伸过手,将她另一边有些滑落的袍子领口往上提了提,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下颌。动作很快,很轻,带着一种做惯了似的随意。做完,他的手就收了回去,重新放在自己膝上。
“风大了。” 他望着前方黑黢黢的林子,说。
“嗯,是比昨儿冷。” 雅若也望着同一个方向,随口应道。沉默了一小会儿,她想起什么,侧过脸问,“王爷今儿去宫里,事忙么?”
“还行。见了几个蒙古台吉,吵吵嚷嚷的,头疼。” 他答得简短,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着亲近人才会流露的淡淡不耐。
“蒙古台吉?” 雅若眨了眨眼,想起额吉以前说过,科尔沁的台吉们来家里时,也是声音洪亮,爱喝酒,爱争辩,“是不是说话声音都特别大?我额吉说,草原上的人,隔着一座山坳都能喊话。”
多铎似乎没想到她会接这个话,还接得这么……形象。他侧目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嗯,差不多。有个科尔沁来的,嗓门尤其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