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沁的?” 雅若眼睛亮了一下,身子不自觉地朝他那边又倾了倾,“是哪个部的?王爷听得出来口音么?”
她问得自然,带着纯粹的好奇,没有打探朝政的小心,也没有刻意避嫌的疏远。就好像只是两个熟人,在聊各自知道的趣事。
多铎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发着光的眼睛,和那因为提到家乡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头那点因白日嘈杂而生的烦躁,奇异地被熨平了。他想了想,道:“好像是扎鲁特部的,说的蒙古话,口音是有点不同,尾音拖得长。”
“扎鲁特部呀,” 雅若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他们那儿的草原听说石头多,牧羊和咱们不太一样……”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奴才又多嘴了,这些王爷定是知道的。”
“不知道。” 多铎却道,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却认真,“你说说,怎么不一样。”
雅若愣了一下,看他神色不像说笑,便真的想了想,慢慢说道:“额吉有个远房表亲嫁过去了,回来说,他们那儿草场硬,石头缝里长草,羊得满山跑着吃,练得腿脚特别有劲,羊肉也格外香,就是膻味重些。不像咱们科尔沁水草好的地方,羊群走得慢,肉嫩,也好吃,是另一种味道。”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不过我也没吃过扎鲁特的羊,都是听说的。王爷要是见着那台吉,可别告诉他我说他们羊肉膻。”
她说得认真,带着少女回忆往事时特有的、软软的乡音和一点点娇憨的玩笑。月光下,她的眉眼生动极了。
多铎静静地听着,看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他忽然发现,她在他面前,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没了那种小兽般的惊怯。她会很自然地问他话,会分享她知道的事,甚至会开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她看着他时,眼睛是清澈的,信赖的,亲近的,仿佛他们之间,本就该是这样坐着,说着话,分享着彼此世界里一点点微不足道、却鲜活得烫人的见闻。
这种“本该如此”的自然与熟稔,比任何刻意的亲昵或表白,都更让他心头震荡。仿佛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最踏实妥帖的地方。
“嗯,不说。” 他应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低柔。
风似乎小了些,月光流淌得更静谧了。
两人又沉默下来,但这次的沉默,是温暖的,充盈的。雅若将手从袍袖里伸出来一点,无意识地拨弄着石凳边缘一片卷曲的枯叶。多铎的视线,便落在了她露出的那截手腕上,白皙,纤细,在月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再往下,是她放在膝上的手,食指上,那枚金戒指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没再握她的手,也没做别的。就这么并肩坐着,听着风声,看着月影,感受着身旁另一个人平稳的呼吸和真实的体温。
又过了好一阵,夜露越来越重,寒意透过毯子漫上来。
多铎先动了。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再次将她笼住。“回了。” 他说,语气寻常。
“哎。” 雅若也应得寻常,跟着站起来,弯腰去收那块毯子。动作间,旧外袍的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戴着戒指的手。
多铎的目光在那戒指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转身先走了。
雅若抱着叠好的毯子,跟在他身后几步远。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偶尔交错。她看着前面那个熟悉的、挺拔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样真好。就像现在这样,能偶尔一起说说话,看看月亮,就很好。
她不求更多,也不怕什么了。因为有些东西,已经像这夜里的月光,无声无息地,落进了心底最深处,扎了根,再也移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