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断断续续下了几日,将王府覆成一片沉静肃穆的白。新人入府带来的那点微澜,似乎也被这寒冷的天气冻住了,表面一派宁和。
然而,平静之下,人心却在微妙地浮动。
王爷开始“按例”召幸新人。先是叶赫那拉氏,接着是两位包衣格格。虽不频繁,但足够规律,像是在履行某种必要的义务,也像是在无声地向所有人确认着王府女主人的“贤德”与男主人的“恩泽”。
这份“恩泽”,最先感到压力与失落的,是达哲。
她坐在暖阁里,手里捏着针线,却半晌没动一针。窗外传来小丫头们扫雪的嬉笑声,更衬得屋里寂静得让人心慌。其木格端上新沏的奶茶,小心翼翼觑着她的脸色:“福晋,趁热用些吧?”
达哲摇摇头,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椅位上。雅若被陈嬷嬷请去核对这个月各院的用度了。没有雅若在一旁轻声细语地宽慰、分析,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惶恐,就像窗外化不开的积雪,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她是嫡福晋。她该大度,该欢喜王爷子嗣有望。姑姑哲哲也是这样教导她的。可为什么……心里这么空,这么难受?叶赫那拉氏年轻娇美,那两位包衣格格也温柔小意。王爷去她们院里时,会说些什么?会像偶尔对着雅若那样,露出那种……虽然沉默却专注的眼神吗?
“其木格,” 达哲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说……王爷是不是觉得,我太无趣了?”
“福晋!” 其木格吓了一跳,慌忙跪下,“您怎么能这么想!您是中宫娘娘的亲侄女,是王爷明媒正娶的福晋,身份尊贵,又最是仁厚……”
“身份……仁厚……” 达哲苦笑了一下,打断了侍女的话。这些,似乎都不是能让一个男人留下脚步的东西。她想起新婚时王爷的冷淡,想起这大半年来多是靠雅若才能维持的、相敬如宾的平静,心头那点凉意,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雅若回来了。
她肩头还带着未拍净的雪沫,脸颊被寒气冻得微红,眼睛却清澈明亮。一进门,便察觉到达哲异常低落的情绪,和其木格惶急的眼神。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到达哲身边,接过其木格手中的茶壶,亲自为达哲斟了一碗热腾腾的奶茶,双手捧到她面前。
“福晋,天冷,您的手有些凉,先暖暖。” 她的声音平稳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达哲抬起眼,看着雅若沉静的面容,眼圈忽然一红,接过茶碗,却不喝,只是紧紧捧着,汲取那一点温度。“雅若,我……”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雅若在她身旁的绣墩上坐下,对一脸担忧的其木格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先退下。待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她才轻声开口,语气是谈论事实般的平静:“福晋是在为王爷去新人院里的事烦心?”
达哲被她如此直白地点破心事,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却也没有否认,只是更紧地攥住了茶碗。
“福晋,” 雅若的声音更柔了些,像在哄一个不安的孩子,“您还记得咱们在科尔沁时,老台吉有好几位哈屯(夫人)吗?”
达哲怔了怔,点点头。
“那您记得,最受敬重、最能掌管事务、连老台吉都事事与之商议的,是哪一位?”
“……是,是大哈屯。” 达哲迟疑道。大哈屯并非最年轻貌美,但处事公正,有决断,将偌大的部族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所有弟弟妹妹都敬她。
“正是。” 雅若微微一笑,目光清澈地望着达哲,“大哈屯凭的,不是争抢,不是眼泪,而是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额头,“是心胸,是智慧,是能帮台吉稳住后方、让他无后顾之忧的能耐。台吉敬她,信她,离不得她,这才是最要紧的。一时的宠爱,就像草原上的风,今天吹向东,明天吹向西,是靠不住的。”
她握住达哲微凉的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达哲心坎上:“福晋,您是皇上指婚、娘娘亲许、王府玉牒上册的正经嫡福晋。您的尊贵,您的体面,是写在规矩里,刻在名分上的,谁也动摇不了分毫。王爷去新人那里,是规矩,是常理,更是王府开枝散叶的喜事。您越是从容,越是宽和,将一应事务料理得妥妥帖帖,王爷看在眼里,才会越发敬重您,觉得您有主母的大气和担当。”
“可……” 达哲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我心里难受……雅若,我看到她们,我就觉得自己没用……”
“谁说您没用?” 雅若拿起帕子,轻轻为她拭泪,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鼓励般的娇嗔,“您看,王爷复爵后,府里迎来送往、宫中年节礼单、各院用度调度,哪一桩不是您拿的主意?叶赫那拉福晋的院子是谁定的?用度章程是谁批的?王爷的朝服吉服、四季衣物,又是谁在操心?没有您坐镇,这府里不知要乱成什么样。王爷能在前朝安心办差,不也有您在内宅辛苦支撑的一份功劳?”
她一句句,将达哲这阵子做过、实则多是经她手处理好的事情,清晰地点出来,赋予其“主母之功”的意义。达哲听着,茫然的眼神渐渐聚拢了些光彩。
“您现在要做的,不是自苦,而是让所有人都看到,您就是这豫郡王府当之无愧的女主人。” 雅若的声音坚定起来,“王爷去新人处,是恩典。但王府真正的权柄、体面、乃至王爷的敬重,只在您手里。您稳住了,这王府的天就塌不了。那些新人,再有心思,也得在您的规矩下过日子。”
她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说出最关键的一句:“而且,福晋,您得想着,您还没有小阿哥呢。这才是您最要紧的事,比什么都要紧。您是嫡福晋,您的儿子,才是王爷的嫡子,是这王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您得养好身子,调理好心情,让王爷……多来您这儿。这才是长远之计,根本之道。”
“小阿哥……” 达哲喃喃重复,脸上闪过一丝混合着羞涩、渴望与责任的复杂神色。雅若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被情绪困住的心结。是啊,她是嫡福晋,她会有嫡子,那才是她最大的依靠和未来。跟这个比起来,新人分去的那点注意,似乎……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看着达哲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豫郡王福晋”的责任感和微光,雅若心底悄悄松了口气,随即涌上的,是一丝淡淡的、连自己都未深究的疲惫。
说服达哲,稳住大局,是她的责任,她必须做到,也做到了。
可当夜深人静,独自躺在冰冷的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白日里那些冷静理智的分析,却无法完全驱散心底深处那一点细微的、冰凉的涩意。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她理解,甚至……支持。因为这符合所有人的利益,符合王府的规矩。
可她也是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女。她的心不是石头做的。
她会想起他指尖的温度,想起他掌心薄茧的触感,想起他偶尔落在她发顶的、笨拙的抚摸。然后,更清晰地想起,这些可能也会给予旁人。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是激烈的痛苦,而是一种缓慢的、无声的钝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心脏,让她在温暖的被褥里,依然觉得手脚冰凉。
她不会让自己沉溺在这种情绪里。第二天太阳升起,她依旧是那个沉稳、周全、永远知道该做什么的乌格格。她会更精心地打理达哲的饮食起居,悄悄向苏德打听王爷的喜好和动向,在“不经意”间,为达哲创造更多与王爷自然相处的机会。
她甚至开始留意一些温和的、助孕的食补方子,通过陈嬷嬷,以“福晋体恤下人、赏赐羹汤”的名义,送到多铎的书房。不露痕迹,不求知晓。
她把自己的心,和那些不合时宜的酸涩,一起锁进了最深处。展露在人前的,只有越发滴水不漏的恭谨,和完美到无可指摘的“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