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贵的、深褐色的药粉,被均匀地撒在清理干净的伤口上。随即,她又取出另一个小瓶,倒出些半透明的膏体,混合着另一种药粉,小心翼翼地覆盖在“凝血草”之上。这是她根据记忆,配制的生肌拔毒的辅药。
最后,用煮过的、干净柔软的新棉布,将伤口重新包扎好。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后退一步,才发现双腿软得厉害,背心的衣物早已被冷汗湿透,冰凉地贴在身上。
“苏德,松手吧。” 她哑声道。
苏德这才松了力道,自己也差点瘫坐在地,看着被重新包扎好、似乎平静了些的多铎,老泪纵横:“格格……这……这就能行了吗?”
雅若没回答,她走到水盆边,再次净手。然后,从铜盒最底层,取出几片用蜡封好的、薄如蝉翼的淡黄色参片。
“撬开王爷的牙关。” 她命令。
苏德连忙上前,费力地捏开多铎紧咬的牙关。雅若将一片参片压在他的舌下。又拿起水碗,用小银勺,极其耐心地、一点点将温水润进他干裂的嘴唇。
昏迷中的人毫无意识,水大多顺着嘴角流下。雅若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用棉布蘸了水,轻轻湿润他的唇,再用小勺,抵着他的齿缝,慢慢渗入少许。
做完这些,她才真的力竭,踉跄着退到帐中一张简陋的椅子上坐下,闭上眼,胸膛微微起伏。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多铎依旧微弱却似乎平稳了一丁点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雅若忽然听到一声极低、极含糊的呓语。
“……冷……”
那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却让雅若猛地睁开眼,霍然站起。
苏德也听到了,惊喜地扑到榻边:“王爷?王爷您醒了?”
多铎并没有醒。他依旧深陷在昏迷的迷雾中,只是眉头蹙得更紧,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仿佛坠入了冰窖。“冷……好冷……”
高烧的人,却感觉寒冷,这是邪毒内侵、阳气衰微的危象。
雅若的心再次揪紧。她环顾帐内,只有一条厚重的皮毛毯子,已盖在他身上。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下自己沾满尘土、被汗水湿透又冻硬的外袍,只着单薄的中衣,走到榻边,对苏德道:“把王爷往里边挪一点。”
苏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连忙小心翼翼地将多铎的身体向榻内侧挪了挪。
雅若掀开皮毛毯子一角,毫不犹豫地躺了上去,紧挨着他滚烫却颤抖的身体侧卧下来,然后拉过毯子,将两人一起盖住。她伸出双臂,将他冰冷颤抖的身躯,连同那只受伤的右臂一起,小心翼翼地、却又坚定地圈进自己怀里。
肌肤相贴的瞬间,他滚烫的体温和她衣料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嶙峋的肋骨,感受到他伤口包扎处微微的隆起,感受到他因寒冷和痛苦而不停的颤抖。
苏德惊呆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地、深深地低下头,退到帐角,背转身去。
雅若闭上了眼睛。这一刻,什么礼教,什么身份,什么男女大防,全都灰飞烟灭。她只是一个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另一个即将熄灭的生命的人。
她将脸颊轻轻贴在他汗湿的、滚烫的颈侧,手臂更紧地环住他,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热度和生命力都传递过去。口中,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低不可闻的气音,一遍遍重复,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不怕了……不冷了……我在这儿……药来了……你会好的……多铎……撑下去……”
她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是累,还是后怕。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所有堤防,从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迅速没入他汗湿的鬓发,消失无踪。
滚烫的泪,冰凉的脸,颤抖的身躯,和怀中那个奄奄一息、却在潜意识中向她寻求温暖的男子。
在这一方弥漫着血气与药味的军帐里,在生死边缘的逼仄之地,所有的伪装、距离、筹谋都被剥离,只剩下最原始的血肉相连,和最绝望也最温暖的——相依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