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若摇摇头,声音有些疲惫的沙哑:“我不困。药给我吧,我在这儿温着,王爷醒了就能喝。” 她顿了顿,问,“盛京……有信来吗?”
苏德连忙道:“有,有!今早才到的。福晋的信,还有……给小阿哥做的冬衣,一并捎来了。信上说,福晋身子好多了,小阿哥也健壮,能吃能睡,让王爷千万保重,勿以家事为念。”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厚的、封得严实的信封,恭敬地递给雅若。
雅若接过,信封上是达哲熟悉的、略显稚拙的笔迹。她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信纸,仿佛能从中触摸到盛京王府里的暖意,和达哲殷切的牵挂。心底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泛起一阵夹杂着温暖与酸涩的涟漪。
“福晋她……定然担心坏了。” 她低语,将信小心地放在多铎枕边,让他醒来便能第一眼看到。
“是啊,” 苏德叹道,“这次真是……多亏了格格您。等王爷大好,回京见了福晋和小阿哥,那才是真正的团圆喜庆。”
雅若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炭盆里跳跃的火光。团圆,喜庆。那里面,会有她的位置吗?以什么样的身份?
就在这时,帐外再次传来通传,打断了她的思绪:“睿亲王遣人送来补品,并有口信给乌格格。”
雅若与苏德对视一眼,起身走到帐口。
来的是多尔衮身边一名沉稳的中年太监,带着两个捧着锦盒的小太监。太监对雅若客气地行礼:“乌格格,睿亲王命奴才送来长白山老参两支,上等阿胶一盒,给王爷补身。睿亲王说,王爷伤重,需徐徐图之,让格格仔细斟酌用药饮食,不必急于一时。若有疑难,可随时遣人至睿亲王行辕询问。”
“奴才谢睿亲王赏赐,定当谨记睿亲王吩咐。” 雅若垂首应道。
太监点点头,又道:“睿亲王还有一句话,让奴才带给格格。”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确保只有雅若和近前的苏德能听清,“睿亲王说:‘皇上旌表之恩,王府救护之功,俱是天恩与忠义。眼下最要紧的,是王爷的伤势。其余诸事,待王爷康健,自有道理。’”
雅若心头一震。这话看似关怀叮嘱,实则字字机锋。“皇上旌表之恩”是荣耀,也是枷锁;“王府救护之功”是事实,也是本分。“眼下最要紧的,是王爷的伤势”——这是在提醒她,别因得了赏赐就生出别的心思,忘了本分。“其余诸事,待王爷康健,自有道理”——这“自有道理”四字,意味深长。是在告诉她一切等多铎好了再说,也是在暗示,如何安置她,到时自有多铎、甚至他多尔衮来定夺,轮不到她自己妄想或行动。
这是在给她划界限,也是在……隐隐地给予一种承诺?或警告?
她稳住心神,再次深深一礼:“奴才明白。请公公回禀睿亲王,奴才一切以王爷伤势为重,绝不敢有半分懈怠疏忽,亦不敢有非分之想。”
太监似乎对她的回答颇为满意,笑了笑:“格格是明白人。那奴才便回去复命了。” 说罢,留下补品,带着人走了。
苏德看着那些珍贵的补品,又看看雅若沉静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默去收拾了。
雅若站在原地,帐外的寒风从缝隙钻入,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她缓缓走回炭盆边,看着那跳跃的火焰,脑海中回荡着多尔衮那句“自有道理”。
是啊,自有道理。皇上的道理,睿亲王的道理,王爷的道理,福晋的道理……这世间,道理太多。而她的道理,她的心意,在这重重道理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她转头,望向榻上昏睡的多铎。火光将他苍白的脸映出些许暖色,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脆弱得让人心头发疼。
她轻轻走过去,将他枕边那封来自盛京的家书,往里挪了挪,免得掉下。动作轻柔,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珍重。
外面的世界,因一道圣旨而波澜微兴;睿亲王的话语,如暗流在深处涌动。
而在这方寸病榻之侧,她能守住的,似乎也只有眼前这点微弱的温暖,和这份不容后退的职责。
长夜依旧漫漫,而晨曦,尚在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