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来不是需要他圈在羽翼下、瑟瑟发抖的雏鸟。
她是能与他并肩立在风雪中的、沉默而坚韧的树。
“随你。” 最终,他只吐出这两个字,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对话耗费了他不少精神。但紧绷的下颌线条,却微微放松了些许。
雅若将擦净的银刀收好,又检查了一下药罐的火候,然后,她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襟和袖口,对闭目的多铎轻声道:“奴才去外面看看。”
她掀帘出了大帐。
帐外,寒风凛冽。岳托果然还未走,正背着手与苏德说着什么。他大约二十五六岁年纪,身材魁梧,面容硬朗,穿着贝子常服,外罩一件紫貂皮端罩,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见雅若出来,他停下话头,目光如电,瞬间落在了她身上。
雅若走上前,在离他数步远处停下,垂首,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奴才乌雅若,给岳托贝子请安。贝子爷吉祥。”
岳托没立刻叫起,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片刻。眼前的女子身形纤细,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单薄,低眉顺眼,与想象中那个“胆敢剜亲王腐肉”、“得御前嘉奖”的奇女子形象相去甚远。唯有那股沉静到近乎淡漠的气质,和行礼时丝毫不乱、稳如磐石的姿态,隐约透出些不同。
“起来吧。” 岳托的声音粗豪,“你就是救了王爷的那个丫头?抬起头来。”
雅若依言起身,抬头,目光依旧恭敬地垂落在岳托胸前的朝珠上。
“嗯,模样倒是齐整。” 岳托似是随口评价,话锋一转,“听说你懂医?师从何人?”
“回王爷,奴才不敢称懂医。只是幼时在科尔沁,见过部落里的老人处理外伤,认得几样草药。此番王爷伤重,军医束手,奴才不过是凭着一点粗浅记忆和救主心切,斗胆一试,实属侥幸,不敢居功。更不敢妄称有师承。” 雅若的回答,与应对多尔衮时如出一辙,将一切归为“草原见识”和“忠义本能”,滴水不漏。
岳托眯了眯眼,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但也不好深究,只道:“倒是谦逊。你能将王爷从鬼门关拉回来,便是大功一件。皇上都嘉奖了,好生伺候着,待王爷大好,自有你的前程。”
“奴才谨记王爷教诲,定当尽心竭力,伺候王爷痊愈。” 雅若再次屈膝。
岳托似乎觉得从这谨小慎微的奴婢嘴里也问不出什么,挥了挥手:“行了,进去好好伺候吧。告诉十四叔,我改日再来看他。” 说罢,又对苏德交代了几句“用心”、“缺什么去我营里取”之类的场面话,便带着人转身走了。
直到岳托的背影消失在营帐拐角,雅若才缓缓直起身。寒风卷着地上的雪沫,打在她脸上,刺骨的冷。她轻轻吸了口气,将那冰冷的气息压入肺腑,仿佛要借此镇定某些翻涌的心绪,然后,转身,重新掀帘走进了温暖却凝滞的帐内。
多铎依旧闭目躺着,仿佛对外面的一切毫不知情。
雅若走到炭盆边,拿起火钳,拨了拨盆中银霜炭,让火烧得更旺些。火光跳跃,映亮她沉静的侧脸。
岳托的探视,像一枚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短暂,却预示了更广阔水面的不宁。
她已被置于明处,无可遁形。未来的路,注定要比穿越风雪送来救命药时,更加崎岖难行。
而帐内那个沉默的男人,与她之间那根因生死而骤然拉近、又因现实而再度变得微妙模糊的线,也在这悄然变化的外界压力下,被绷得更紧,更难以捉摸。
暗涌已生,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