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铎看着跪在地上、姿态恭顺到极点的雅若,眼神深了深。他自然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她拒绝了这份带着“抬举”和“定位”意味的厚赏,选择退回相对模糊、却也相对“安全”的原有位置——达哲的身边。这是一种聪明的自保,也是一种……无声的疏离。
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烦躁。他赏她,她便该感恩戴德地收下,然后安分守己地做她的管事姑姑,从此在王府拥有一个明确而体面的位置。可她偏偏不要。她偏偏要把自己重新塞回那个看似卑微、实则更靠近达哲、也更让他……难以明确界定的位置。
“你不必过谦。” 多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之能力,本王与福晋心中有数。管事姑姑之位,你担得起。听竹轩也已收拾妥当,你今日便搬过去吧。在福晋身边伺候,与做管事姑姑,并不冲突。你依旧可常来正院。”
他直接驳回了她的推拒,一锤定音。赏赐给了,位置定了,院子也安排了。接受,是她唯一的选择。
雅若伏在地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终是再次叩首:
“奴才……谢王爷、福晋恩典。奴才定当恪尽职守,不负王爷、福晋重托。”
“快起来吧。” 达哲连忙示意其木格去扶,又对多铎道,“王爷,雅若才回来,定是累极了,也该让她好生歇几日才是。”
多铎不置可否,只道:“你安排便是。” 说罢,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着浮沫,不再看雅若。
雅若站起身,垂手退到一旁。晨光透过明纸窗,将暖阁内照得一片明亮,也将每个人脸上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达哲的感激与欣慰,多铎的平静与不容置喙,还有她自己心底那片冰冷的、被这“厚赏”浇得愈发沉寂的荒原。
“听竹轩”……西跨院最清静也最偏僻的一处小院。独门独户,配有使女。听起来是厚待,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形的放逐与区隔?将她从正院附近挪开,给予独立的院落,让她更像一个“客卿”,一个“有功之臣”,而非……府中之人。
也好。她默默地想。清静,独处,不必日日面对,或许对谁都好。
“福晋,王爷,若没有其他吩咐,奴才先告退了。” 她低声请示。
达哲点头:“快去歇着吧,缺什么只管让阿沅来告诉我。”
雅若又行了一礼,退出了暖阁。春日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扑在脸上,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她沿着熟悉的回廊,慢慢向自己那个即将离开的、位于偏院角落的小屋走去。
廊下经过的仆役纷纷避让行礼,眼神复杂。
她目不斜视,一步步,走得稳而慢。阳光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孤单而清晰。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带着“厚赏”与“安排”,也带着新的身份与界限。
那场生死与共的惊心动魄,终是落幕,余波化作王府内一个体面而疏远的职位,一处清静而孤寂的院落。
而心底那捧不肯熄灭的余烬,在这现实的晨光与安排下,是会被彻底冷却,还是会在无人可见的角落,继续默默地、顽固地,散发着一丝不甘的微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