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老周继续道,调出电脑上的图像,“我们对存储卡里仓库照片的背景船运标识做了最大程度增强和比对,虽然不完整,但其中一段编码格式,与我们记录的、三年前一批申报为‘机械零件’、实则涉嫌走私的货柜编码规律高度相似!那批货当时在边境口岸被扣过,后来因为证据不足放了,但档案里有残留记录!”
三年前!边境!走私!
线索的箭头,开始顽固地指向那个方向。
沈翊感到喉咙发干。他看向裴煜。裴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屏幕上的编码片段,眼神深得像潭水。
“能查到那批货最终去向,或者经手人吗?”沈翊问。
“很难,当时的记录不全,而且过去太久了。但我们可以试着从赵某、孙旺,以及名单上其他人两年前的活动轨迹、资金往来、通讯记录里去反推,看能不能交叉印证。”老周回答。
“立刻做。”沈翊命令。他转向裴煜,“裴警官,你怎么看军用合金这一点?”
裴煜沉吟片刻:“有两种可能。一是凶手本人有相关背景或渠道。二是凶器是凶手从别处获得,甚至是……受害者的物品,被凶手夺来使用。孙旺有暴力前科,有没有可能,他曾经持有或接触过这类违禁刀具?”
“调查孙旺的社会关系,重点查他是否认识有军方背景的人,或者是否通过非法途径购买过刀具。”沈翊对跟进来的小林说。
小林领命而去。
会议室里暂时只剩下沈翊和裴煜,以及屏幕上那串仿佛带着血腥味的编码。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沈翊缓缓道,“三年前的旧案,军用凶器,内部可能的泄露……凶手的身份和目的,恐怕比单纯的灭口要麻烦得多。”
裴煜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麻烦往往意味着,我们离核心更近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光,面容有些模糊,“沈队,你觉得,凶手清理这份名单,最终目标是什么?仅仅是灭口,防止旧事泄露?还是说,名单背后,藏着那批‘货’的真正下落,或者……分配方案?”
“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在找货?”沈翊心念电转,“名单上的人,可能是当年经手、藏匿、或者瓜分了那批货的人?凶手要么是当年吃亏的一方来复仇追索,要么……是想黑吃黑到底,独吞一切的人?”
“都有可能。”裴煜走回桌边,手指点在那份打印出来的潦草名单上,“但这份名单的存在本身,就说明当年的事,有人在做记录。做记录的人,要么是参与者之一留后手,要么是第三方监视者。现在,记录落在了我们手里,也可能落在了凶手手里。凶手按照记录杀人,说明他要么就是记录者,要么已经拿到了记录。他杀人的顺序,或许能告诉我们他的优先级,或者,他知道多少。”
逻辑清晰得可怕。沈翊发现,裴煜不仅敏锐,而且极其擅长从混乱信息中构建逻辑模型。
“假设凶手在找货,”沈翊顺着他的思路,“那么名单上还活着的人,尤其是排名靠前的,可能知道得更多,或者手里有货。凶手会急着撬开他们的嘴,或者,逼他们交出东西。这意味着,剩下的三人,处境极其危险,而且,凶手可能会采用更激烈的手段。”
“比如绑架,逼供。”裴煜接道,眼神冰冷,“我们必须抢先一步,找到他们,并且,问出他们知道的东西。”
就在这时,沈翊的手机震动,一条加密信息进来。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是派去赵某老家取铁盒子的同事发来的。信息很短:“盒子已找到,内有旧照片若干,一张破损的货运单据碎片,还有一枚生锈的徽章类物品,样式奇特,已拍照传送。”
照片很快传到沈翊手机。他点开。
货运单据碎片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半个模糊的印章和几个数字。
但那枚徽章的特写,让沈翊的呼吸骤然停滞。
徽章大约硬币大小,边缘磨损严重,图案难以完全辨认,但中心部分,一个扭曲的、如同数字“7”又似倒“L”的符号,虽然锈蚀,却依然刺眼!
和存储卡名单最后那个用红笔描粗的符号,几乎一模一样!
“裴煜!”沈翊将手机屏幕转向他。
裴煜看到徽章的瞬间,瞳孔急剧收缩。这一次,他的反应无法完全掩饰,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混合着震惊、确认,以及一丝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
“这徽章……”沈翊紧盯着他。
裴煜伸手,拿过沈翊的手机,将图片放大,仔细看了足足十几秒。他的指尖在屏幕上那个符号处微微停顿。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沈翊。之前的种种掩饰、平静、游刃有余,在这一刻似乎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某种更为坚硬、也更危险的内核。
“沈队,”他的声音很低,很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这个符号,我确实见过。”
“在哪里?”沈翊逼问,心跳如擂鼓。
裴煜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机,走到会议室白板前,拿起笔,在之前写下的“神秘符号”旁边,用力画下了一个同样的扭曲“7”或倒“L”。
“它不是一个简单的记号。”裴煜背对着沈翊,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沉重,“它是一个代号,一个属于某个极小范围、早已该被埋葬的‘小组’的代号。这个小组没有正式名称,存在于一些见不得光的灰色地带,专门处理一些‘棘手’的跨境物流问题,收费高昂,手段……没有底线。”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锐利如刀,直刺沈翊:“三年前,在边境线附近,一些非官方渠道流传,有一支这样的‘影子小组’,卷进了一场针对某批高价值‘货物’的争夺。后来,小组突然销声匿迹,那批货也下落不明。代号,就是这个符号。”
沈翊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影子小组。灰色地带。跨境物流。争夺高价值货物。每一个词,都与“深渊”行动的背景、与失踪的毒品、与赵某弟弟的供词严丝合缝!
“你是说,凶手可能是这个影子小组的成员?他在清理当年的知情人,找回那批货?”沈翊的声音发紧。
“或者,”裴煜的眼神更深了,“是当年争夺的另一方,在事隔多年后,找到了这份记录小组成员和协助者(可能就是名单上这些人)的线索,开始复仇和追索。”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沈翊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向前一步,与裴煜的距离拉近,目光如炬,“关于这个本该‘销声匿迹’的影子小组?”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传来的隐约人声和电话铃声都变得模糊不清。
裴煜与沈翊对视着,没有丝毫退避。他的嘴角,再次缓缓勾起那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因为,”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风暴,“当年负责追查这个影子小组在沿海活动线索的牵头人,就是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锁住沈翊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而我追查到最后,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了边境。断在了那场代号‘深渊’的行动里。断在了那批消失的货上。”
“沈翊,”他叫了沈翊的全名,语气前所未有的冷硬,“关于三年前边境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批货到底怎么没的,你是不是该告诉我点……档案里没有的东西?”
压力如巨石,轰然压向沈翊。裴煜的摊牌,将他直接拖入了三年前那个血色旋涡的中心。裴煜是追查者,那他沈翊,在这个故事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幸存者?参与者?还是……别的什么?
两人之间的信任薄如蝉翼,在真相沉重的锋刃上,岌岌可危地平衡着。
沈翊迎上裴煜审视的目光,缓慢而清晰地回答:“档案里记录的,就是我知道的全部。行动失败,货丢了,人死了。如果你怀疑我有隐瞒,可以申请调查。”
“我会的。”裴煜毫不退让,“但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抓到现在的凶手。找到名单上剩下的三个人,比什么都重要。因为,”
他再次拿起手机,指着那枚生锈的徽章照片。
“拥有这个徽章的人,或者,寻找这个徽章背后秘密的人,无论是影子小组的残党,还是他们的仇家,都绝不会手软。下一个现场,可能不再只是简单的杀人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沈翊的座机刺耳地响了起来。
沈翊抓起听筒。
“沈队!刚接到消息,名单上排第三位的刘贵,昨晚深夜在其经营的棋牌室后巷遇袭!受了重伤,现在在医院抢救!袭击者身份不明,手法凶残,刘贵被刺多刀,但对方似乎有意留了他一口气!现场被严重破坏,但技术队初步勘查,发现了不属于刘贵的血迹,还有一枚……一枚疑似弹壳的东西!不是□□的!”
刘贵遇袭,未死,留了一口气。现场有搏斗痕迹,有疑似弹壳。
凶手在逼供?还是灭口时遇到了意外抵抗?
沈翊放下电话,看向裴煜。
裴煜脸上最后一丝波澜也平息下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猎手般的专注。
“他在加速了。”裴煜说,“而且,可能遇到了点‘麻烦’。走,去医院,去现场。刘贵如果还能说话,他知道的,可能就是打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两人再次冲出会议室,将一夜未散的烟雾和凝重的空气抛在身后。晨光彻底照亮城市,但阳光下的阴影,似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滋长、蔓延。
而在他们匆忙离开后,那张画着扭曲符号的白板前,一阵穿堂风掠过,吹起了几页散落的现场报告。其中一页的背面,用极淡的铅笔,写着几个难以辨认的字迹,像是随手记录的电话号码,又像是某种代号。
最上面一行,隐约可见三个数字:7、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