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像一条被随意丢弃的灰色绑带，在墨绿色的山峦间盘旋、骤降、急转。车轮碾过碎石和雨后未干的泥泞，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车队保持着紧密而警惕的队形，医疗车被护在中间，前后护卫车的车窗都半开着，露出黑洞洞的枪口和锐利扫视的目光。
沈翊坐在医疗车后厢，一只手稳稳扶着裴煜身侧的移动床架，另一只手虚悬在他氧气面罩上方，随时准备应对颠簸可能造成的移位。裴煜在持续的摇晃中依旧昏睡，只是眉头蹙得更紧，被安全带固定住的身体随着车辆的每一次转向而微微滑动。监测仪上的波形随着颠簸有些波动，但主要指标还算稳定。
“时速不能降，”沈翊对着内置通讯器说，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裴煜，“但尽量稳一点。他经不起剧烈震荡。”
“明白。”前车传来司机沉稳的回应。
沈翊的目光落在裴煜脸上。氧气面罩的塑料边缘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压出浅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不安的阴影。他想起裴煜醒来时那句“冷”，想起他抓住自己手指时微弱的力道，想起那句“陪我”。那些短暂清醒的片段，像深海里浮上来的气泡，脆弱却真实。他必须保住这些气泡，必须把他带出去，送到有光、有希望的地方。
后车，沈时序靠在后座，目光锁定前方医疗车的后车窗。秦兆川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开着便携战术终端，屏幕上闪烁着灰隼传来的实时卫星图和红外信号标记。
“前方三公里，鹰嘴崖路段，两侧山体陡峭，植被茂密，视野受限，是理想的伏击点。”秦兆川的声音平静无波，指尖在屏幕上划出几个可能的高位观测和火力点。
沈时序“嗯”了一声，拿起自己的通讯器，切换到车队加密频道：“全体注意，即将进入鹰嘴崖路段。前车放慢速度，拉开五十米侦查间距。后车，重点注意右翼山脊线。医疗车，做好防冲击准备。”
命令简洁清晰。前车的速度略微下降，车顶的瞭望哨探出身，举起高倍望远镜。后车两名队员摇下车窗，突击步枪架起，枪口警惕地指向右侧陡峭的山坡。
车队滑入鹰嘴崖的阴影。光线骤然暗淡，两侧高耸的崖壁挤压着天空，只留下一线惨白。山风穿过狭窄的通道，发出呜呜的怪响，卷起尘土和枯叶。空气里弥漫着苔藓、腐殖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山野深处的阴冷气息。
沈翊下意识地俯身，更贴近裴煜，用身体挡住可能来自侧窗的方向。
寂静，只有引擎的低吼和风声。
突然——
“砰！”
不是枪声，是更沉闷的、类似□□闷响的声音从前路上方传来！紧接着，大大小小的碎石和泥土从左侧山崖崩落，如同泥石流的前奏，轰然砸在前方路面，扬起漫天尘土！
“山体滑坡！前车急刹！”通讯器里传来前车司机急促的吼声，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
医疗车和护卫车也猛地刹住。沈翊在惯性作用下向前冲，手臂死死撑住床架，护住裴煜的头颈。后车厢里仪器叮咣乱响，警报器尖鸣了一瞬又被人按掉。
尘土弥漫，暂时遮蔽了视线。
“不是自然滑坡！”秦兆川冷冽的声音穿透嘈杂，“起爆点痕迹！有埋伏！”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咻——砰！”
右侧山脊某处，一道带着尾焰的□□拖着白烟，直扑医疗车！
“RPG！”后车队员嘶声预警。
千钧一发！最后一辆护卫车猛地加速前冲，车体打横，不顾一切地试图用车身侧面挡住□□的弹道！同时，车顶的机枪手朝着□□来袭的大致方向疯狂扫射，曳光弹划破昏黄的尘土烟幕。
“轰——！”
□□击中了横插进来的护卫车后半部！巨大的爆炸声震得人耳膜欲裂，火光冲天而起，碎裂的金属和玻璃如同暴雨般四散飞溅！横挡的护卫车被炸得半边离地，翻滚着撞向山壁，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后车！”沈时序目眦欲裂，推门就要下车。
秦兆川一把按住他：“待在车里！火力掩护！”他自己却已推开车门，依托车门作为掩体，手中的突击步枪喷吐出稳定的火舌，精准地压制着山脊上几个刚刚暴露的火力点。他的射击极其冷静，点射、短连发，每一次枪响都伴随着山石崩裂或闷哼声。
前车和医疗车里的队员也迅速反应，各自寻找掩体，向山脊倾泻火力。枪声瞬间爆豆般响起，在山谷间回荡成一片死亡的喧嚣。
沈翊在医疗车里，死死将裴煜护在身下。爆炸的气浪震得车厢剧烈摇晃，碎玻璃和尘土扑簌簌落下。他听到裴煜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被氧气面罩闷住的呻吟，监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心率骤然飙升，血压剧烈波动。
“医生！”沈翊对着车内通讯器大喊，同时摸出手枪，警惕地指向被尘土模糊的车窗外。
随车医疗兵匍匐过来，迅速检查裴煜的情况，给他注射了一针镇静剂和稳定心率的药物。“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冲击和惊吓对他都是致命的！”
可路被堵住了大半，前有塌方，后有燃烧的护卫车残骸。他们被堵在了这段死亡走廊里。
山脊上的火力似乎被秦兆川和队员们暂时压制住了片刻，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人数不少，火力配置齐全。子弹叮叮当当地打在车体上，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凹痕。
“沈队！不能被困死在这里！我带人从右侧斜坡尝试迂回，清除高位火力点！”前车队长在频道里吼道，声音夹杂着枪声和喘息。
“批准！小心！”沈时序回应，同时对着秦兆川的方向，“兆川，给我火力支持，我绕左侧，看看能不能清理塌方路段，或者找别的出路！”
“你左我右，交叉掩护。”秦兆川言简意赅，更换弹匣的动作行云流水，看向沈时序的目光锐利如鹰，“别逞强，保持通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