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9
“下课。”
随着拉普兰德这句话落下,台下所有学生都松了一口气。
米莉安也不例外。她把墨水瓶和羽毛笔扫进书包,然后抱起沉重如砖头的课本——
“埃克尔小姐,你留一会儿。”下一句话让她整个人都激灵了。
玛蒂尔达担忧地看着她,米莉安只能哭丧着脸冲好友摇摇头,然后对方轻轻拍拍她的手臂,打了个手势,就先出去了。
“您有事找我吗?”米莉安磨磨蹭蹭地走到讲台前,低着头,声音细如蚊鸣。
卡莫斯·拉普兰德将一卷羊皮纸递到她面前,语气不见喜怒:“你把魔药课的论文交过来了。”
米莉安心中骤然一轻:“抱歉教授,我大概是睡迷糊了。”
她连忙接过自己交错的作业准备转身离开,这时又听教授道:“另外,你上次关于凝象咒的实践报告是空白的。”
老师问起这样一句话,无疑藏起来的另一半句子就是“为什么没写”。
这才是米莉安今天一直在提心吊胆的事。
结果达摩克利斯之剑还是落下来了。
她小声道:“……我实在不会,我也没法伪造自己施咒的效果记录和心得体会。”
“这听上去很奇怪。”卡莫斯的声音总是缺乏语调,让米莉安更加苦于琢磨他的心思,“你有一个在特殊魔法实践课上表现优异的同桌,而且你们同进同出,难道你没有从她身上学到些什么?”
“我很抱歉,教授,我真的很抱歉。”米莉安憋红了脸,“我真的不会。我试过很多次,没有几百次,也有好几十次了,前段时间我除了吃饭睡觉几乎都把时间用来研究凝象咒上了,可我施展不出来,无论如何都施展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我……”米莉安不知道如何回答。难道她应该说是因为您总是看上去很不近人情,所以她根本不敢来问?
她来德姆斯特朗已经一年了,和大多数学生一样,对拉普兰德敬而远之。毕竟,米莉安也没少从自己舍友那里听说关于拉普兰德的传闻。有人说他有雪妖血统,所以靠近他时总会觉得很冷;还有说他因某些事而被魔法部通缉,所以才始终待在湖中教室从不外出一步,等等。尽管如此,玛蒂尔达却一直很敬仰拉普兰德教授。她这门课的成绩十分优秀,给米莉安提供的帮助很多;也正因为她告诉米莉安,不能仅凭他人的言语就去判断一个人——而她就认为拉普兰德教授的授课方式有独到之处,所以米莉安哪怕对特殊魔法实践心有戚戚,今年还是选了这门课。
结果刚开学就碰到凝象咒这个硬茬……
“你可以来找我。”卡莫斯又说。
他说起话来实在让人摸不到里面的情绪。
米莉安紧张地捏了捏手指:“那您觉得我为什么无法施展这个咒语呢?”
“你能看见我的脸,对吗?”
这话又在米莉安心里炸出一串噼里啪啦。
实际上认识到这一点对卡莫斯来说再容易不过了。他脸上的幻术几乎没有人能破除,但对妖精和精灵却没有作用,因为这些生物自诞生起就被赋予了不被幻觉所困的祝福。米莉安·埃克尔是一个半混血媚娃,那么幻术也不会对她起效。每个第一次踏进这间教室的人都会因为无法辨认他的脸而下意识盯着他看,可她在看过后,几乎从不把头抬起来。
“你体内另一半血脉让你不受幻术影响。”他顿了一下,“凝象咒成功的前提是你自己要先进入幻境的状态,才能让别人相信它是真的。”
“我不太理解……”米莉安迟疑道,“为什么别人就可以?玛蒂尔达,她就特别厉害,她能掌握每一个咒语。”
“你身上的,是一种祝福。”卡莫斯垂眸,“来自古神的恩赐,名为'真实'。”
“可是我之前期末考试的时候就被您的考题困住过,在谢莱夫特奥的码头上我也险些走丢,以及后山森林的……”
“大概因为你是混血,祝福在你身上偶尔或许发挥不了作用。”卡莫斯平平打断道。
米莉安:“这样的说法可真是太奇怪了。”
“你去后山干什么了?”教授非同一般地敏锐。
“我……”米莉安声音有点弱,“我只是去看株花。”
“那想来不是一株普通的花。”
伴随着这句话落下的,是一种犹如实质般锐利的视线。在卡莫斯·拉普兰德面前,米莉安无法像在好脾气的艾伦堡面前那样轻松,可这也是她第一次被盯得浑身难受。
“是谢塔恩银莲。”教授收回视线,像是自言自语似的。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那株花是我移植过去的?”
“没有。”米莉安硬着头皮答。
答完她才忽然想起之前给艾伦堡看照片的时候,他似乎提过一句相关的话。可她当时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说,也没细问。
但是这确实是一件——想想看,挺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事。
冷冰冰的拉普兰德,和清冷孤傲的谢塔恩银莲花。
“你看到它的时候发生过异常?”他的语气终于带了明显的探究。
“不……没什么异常……我是说,它没什么异常,它是一朵很漂亮的花。”米莉安颠三倒四地回答,“是我当时恍惚了一下,我想可能是因为之前我做了太久的魔药课作业,森林里比较暗我就有点头晕恍惚……”
卡莫斯没说话。
米莉安更不敢抬头看他的脸了。
“我知道了。”卡莫斯回答,“今天我已经留你够久了,抱歉,我差点忘了你的朋友还在等你。”
听到他说抱歉,米莉安惊讶得不得了。
“那教授,我的凝象咒实践报告……”她试探着问。
“你写一份幻术方面的论文,随便什么题目都可以,当作这个作业的分数。”他说。
“谢谢您。”米莉安确定他没有别的话了,急忙拎起书包走人。
走出教室外的阴暗通道,她看见玛蒂尔达还在出口的地方等着。
“还好吧?”玛蒂尔达问她。
米莉安劫后余生地点点头,但不想多谈自己刚才的遭遇了。
她回过头来一想,突然又觉得很古怪。如果卡莫斯·拉普兰德本来就知道她有一半媚娃血统可能会施展不了凝象咒,那为什么一开始要布置这样一个作业给她、又把她专门留下来问她为什么没有写那份实践报告呢?
那个“混血”的理由,也有些差强人意。
但她还要赶着去把交错的魔药课作业交去教授那儿,也就不想那么多了。回到教学楼一楼她和要回宿舍的玛蒂尔达告别,匆匆忙忙上到三楼魔药学办公室。爬楼梯的时候,书包带子被人扯了一下,她险些没站稳。
“你要去哪儿啊,蹦蹦跳跳的小兔子?”这个熟悉的口吻让女孩嘴一瘪。
“你会让我摔跤的,盖勒特。”她有点生气地扯了扯书包背带,认真道,“你瞧楼梯那么宽,能让两个我横躺下来。我要是摔一跤,就能从这里一直滚到底楼!”
“那不挺好,毕竟你穿得像只准备冬眠的西伯利亚棕熊。”
“你别打趣了,我是在很严肃地跟你说这件事。”
少年耸耸肩不予理会。他手里拿着一只大约是午饭时没吃掉的橙子。在寒冷的北欧任何热带水果都是不可思议的享受,可他却把它当成一只手球似地一上一下地抛着。
米莉安早就发现他这个古怪的癖好了:他闲下来的时候总喜欢手里把弄点什么东西,圆的、长的,反正各种形状,就是手上停不下来。
或许就影射了他那无时无刻都无比活跃的大脑。
艾米娜曾悄悄对她说,很多女生都喜欢从左后方看盖勒特·格林德沃的侧面,说他的左手手指很好看——哪怕手里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水果——而米莉安对此颇为震惊。作为跟他一起在同一个庄园生活过两三年的人,她实在想不出为什么别人会有此结论。不过她一向不善于反驳别人,加上今年开学前弗里德里希叮嘱过她不要过多地透露自己和格林德沃是从一个地方出来的事,所以她向来对女生们的话题闭口不谈。
好吧,她承认他确实有一副好皮囊,如果他能更有礼貌一点,她也会更喜欢他的。
“你又是去干什么的?”她狐疑地问。
“你去干什么,我就去干什么。”
“……你也把魔药作业交错了?”
“当然不是,但我要找拉德尔教授。”
“噢。”米莉安继续往上走,“你最近都在忙什么事呢?开学后我好像总是看不到你。”
“因为我们的课不一样。”
“魔药课是一样的。”米莉安迅速找到了盲点。
盖勒特哈哈大笑,笑得毫无风度。
“你的脑袋瓜子可真简单。”他评论道。
“……”
“我知道你特别聪明,可能看不起我这个成绩糟糕的伙伴啦。”女孩嘟囔道,“之前暑假的时候也是,我去找你玩,但你老不理我。”
“那是因为你的生活节奏很无聊。可别指望别人去适应,除了弗里德里希那个吃饱了没事做的。”
“我给我的笔友写信,每天坚持和爸爸以及弗里德里希去湖边散步,而且每天都会完成一部分暑假作业,阅读新的书籍。这哪里无聊了?”米莉安不可置信地反问。
“光就你的生活乏味可陈这一点而言,能做到每周给别人写信我都自愧不如,埃克尔小姐。”盖勒特似乎是翻了个白眼,“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满脑子毫无营养价值的内容,哪怕你父亲给别人做函授治疗,他也从来不是每周给那边送信的吧?”
“那是因为他制定的观察周期是十天一……”米莉安骤然反应过来,她差点忍不住大叫:“我可从来、从来没说过我爸爸在跟别人通信,我更没有说过什么治疗!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它应该是个保密信件!”
她又怀疑又委屈,甚至还因为这个认知太过震撼险些要崩溃了。
斯泰西那位朋友有个默然者妹妹的事是非常私密的,所以她答应过对方,除了自己父亲,绝不会再向第二个人提起此事,也绝对不会让它有泄露出去的可能。
结果盖勒特知道了!
他怎么可能知道?
少年却卖关子一样闭口不谈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慢悠悠地晃上三楼,在米莉安失魂落魄之时突然停住脚,潇洒地转了个身——果不其然米莉安因为心不在焉撞在他胸口。
盖勒特眼里划过一丝细微的蔑意,可这蔑意却仅仅像是出自于无法理解的困惑一样,轻蔑又毫无恶意,银色的瞳孔清澈得都能见底。
“你真该动动脑子,不然等他们生锈了,你哭都来不及。”他匪夷所思,“虽然我知道这个世界上的人大多愚蠢,不过我也没想到会这么愚蠢。”
米莉安:“你这话最好只是在开玩笑!”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
“你的猫头鹰经过凯泽顿窗户的轨迹规律能够证明埃克尔先生有不同寻常的信件往来,能让他保持整整好几个月固定通信的显然不会是轻而易举的问题。你在周遭任何一件小事上都喜欢谈天说地,却对此从不提及,那么这必定需要保密。如果是关于弗里德里希,那么保密没有什么必要;唯一的可能是那个和你通了两年多信的笔友。你和她没有断过联络,说明有问题的不是她本人;她会通过你和你爸联络,说明是她身边非常亲近的人出了事。而我恰巧记得你在很久以前的聊天里提过,她有一个身体不好而让人操心过多的邻居,那么我就可以猜测那个求助对象就是她的邻居,原因是某种疾病,在最近恶化了——正好可以和埃克尔先生每十天都要和对方交换一次信件的周期对应上,毕竟这是用来观察的吧?再结合你要为她保密,说明这个恶化的疾病竟不能为人所知。'不能为人所知'、又让埃克尔先生都感到棘手的疾病,家族诅咒或者默默然二选其一,我哪一个猜对了?”
米莉安不知为何……背上淌过一阵凉意。
她侧过头,发现楼梯边上的一扇扇形通风窗不知道何时打开了,以至于北风呼呼地往里面灌,难怪冷。
她只能吸了吸鼻子:“行了,知道你聪明……就当我求你,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知道了,毕竟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也没有什么用啊,告诉别人也没用。”
正当她正苦于思考接下来怎么跟斯泰西写信说这件事时,盖勒特幽幽的声音又响起:“……第三个人?你是在说谁?弗里德里希?你以为他不知道?——他只是不说而已。我告诉你,米莉安·埃克尔,你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小傻瓜。”
他丢下呆呆站在原地的米莉安,独自一人朝菲利斯·拉德尔的办公室走去。
魔药教授正好就在办公室内,摸着他唇边那两撇小胡子苦恼坩埚里的药水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