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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chapter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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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试验魔药特有的臭味。

“中午好,教授。”

“好好好。”拉德尔敷衍地应了声,将手里一捧黑乎乎的不知名絮状物品丢进沸腾的坩埚,然后锅口上方升腾起一股灰色的浓烟。

“咳咳……咳咳咳……咳!”他被熏得眼泪快流出来了,“狐媚子,快点给我!”

盖勒特顺从且眼明手快地找到了他要的东西递给了他。

拉德尔:“我这锅药完成大概还要一会儿时间,你趁这个空档替我去跑一趟食堂,如果学生们这时候都在吃饭的话——有个学生把拉普兰德的作业交到我这儿了,真见鬼……叫什么来着我给忘了,亚克尔?艾康尔?噢噢是埃克尔,那个倒霉透顶的小丫头——该死的,狐媚子不行,给我把粪石拿过来,立刻,快!”

“我刚从食堂过来,没看见她。她大概都没意识到自己交错作业了吧?所以短时间内没法叫她过来的,教授。”盖勒特面带微笑,胸有成竹。

拉德尔是个药疯子,他根本不会去记拉普兰德的特殊魔法实践课是什么时候,所以只要搞定米莉安·埃克尔就可以了。

他确信心神震颤的米莉安这时候肯定忙着回宿舍给她的英国笔友道歉呢。

“是嘛?那就等下节课再说吧,但愿我别忘了……”拉德尔头也不抬,“你直接来给我打下手,龙皮手套在柜子右边抽屉里。机灵点,别把你那身还算像模像样的衣服弄脏了,待会儿我有客人来访。”

盖勒特依命而为,半点没有在米莉安面前肆意妄为的模样,像个真正的好学生。

时钟的针尖指向十二点半,壁炉里闪过绿焰。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来者打扮高雅,一身银灰色缎子长袍、搭配深蓝色软帽,两只手上都戴着天鹅绒手套,没有首饰。

盖勒特正在磨蛇牙粉,壁炉出现动静的那一刻眼睛就眯了眯。

“不迟不迟,从魔法部过来一趟可不容易。”魔药教授的态度热切得不似寻常,“而且你总能给我带来我需要的东西。”

来人笑笑,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卷羊皮纸,递给拉德尔,拉德尔连手边的药都顾不上了,直接展开匆匆扫过去。

“好极了!我就知道我的方法是对的!”他兴奋得嘴唇都颤抖起来,两只手不知所措地挥舞着,在原地来来回回地转。

盖勒特抬眸,恰好与那位客人对视上。

她眨了下眼,视线偏移。

“噢对了,这个是盖勒特·格林德沃,聪明孩子,来帮我打下手。”拉德尔忙着看羊皮纸上的内容,很是敷衍地介绍。

“我知道。”她冷不丁道。

拉德尔诧异:“知道什么?关于这小家伙?”

“才华出众的年轻人。”她答道,“戴维跟我说过。”

拉德尔对这件事没什么兴趣,干巴巴地应了一句:“噢。”

“你下午没有课吗?”女人问道。

盖勒特:“今天是周日,女士,周日不上课。”

“可我记得也有——”简·安卡内扬扬眉,“好吧,理应如此。”

她大概是觉得没面子,或者仅仅是出自一种懒得了解的态度,又把话题转回到拉德尔那里:“老样子,拉德尔。”

魔药教授从腰间掏出一串钥匙给她。

然后她就推门走了。

拉德尔低下头准备继续干活时发觉盖勒特仍然在盯着安卡内去时的方向,半是调侃半是风凉话地哼了一声:“小伙子,被她迷住了?”

“为什么不行呢?”盖勒特随口答。

“哈、哈、哈!小毛孩。”拉德尔这下就真像是看了笑话,树皮般的脸因不怀好意的笑容而皱得十分难看,“她和校长明年就要结婚了。你想点什么不好,非想着这事?”

盖勒特满脸不屑:“如果他们真的要结婚,不是早就该结了吗?我听说他们都已经订婚好几年了。”

拉德尔对这大逆不道的发言只是又哈哈大笑了几声。

“真是毛头小子!”但他也同样大逆不道地评论道,“他们不结婚是因为丹尼洛夫是个孬种!他母亲给他找到了这样一个漂亮又有前途的未婚妻,人人都说他运气好。但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呢?米沃丝杰娃活着时他听母亲的,米沃丝杰娃死了他就听莱昂内拉的,等娶了老婆——就照安卡内那样,不还是把他操控得死死的!也就是妈妈的小男孩终于想做点事儿了,才一直拖着不结婚。但我是真没想到他女人缘可以这么好,拖了这么多年安卡内还对他死心塌地着。别小看那女人,上一个试图撬校长墙角的男孩,名字被钉在学校大门口直到毕业时才消失!”

魔药教授和副校长莱昂内拉·拉普兰德不对付。前者看不惯后者以过于年轻的岁数当上了副校长,后者——和这所学校里大多数教授一样,因为他老是在教学楼里整些很影响人的魔药实验,所以与之关系很差。而莱昂内拉是在前校长、也就是现在丹尼洛夫校长的母亲米沃丝杰娃女士在世时任命的。当拉德尔和莱昂内拉起冲突时,充当和事佬的丹尼洛夫往往会偏向于莱昂内拉,以至于拉德尔也讨厌起丹尼洛夫来。在他眼里,戴维·丹尼洛夫这辈子就只配靠女人,是最没出息的软蛋。

出人意料的是,拉德尔和简·安卡内关系不错。这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安卡内小姐傲罗的身份。她手里有很多适合拉德尔做实验的“小白鼠”,同时这位精通魔药学的女士也总能给他带来满意的试药报告。当然,拉德尔越是欣赏她,就越是愤怒于一朵鲜花插在了丹尼洛夫那个牛粪上。

不过盖勒特很确定安卡内和拉德尔的关系可不止是她给对方提供试药机会。至于为什么这么想,很简单,换了他也绝不会做赔本的买卖。于是他产生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猜测,而为了证实这一猜测,他不惜花上半年多的时间接近拉德尔,终于把和这个自视甚高的老男人的关系拉近到哪怕安卡内来找他、他也不会让他避让出去的地步。

给拉德尔干完苦工,他又悠哉悠哉地沿着走廊游荡。仿佛不经意似地,他在一个走廊交叉口“碰巧”遇到了从药材室出来的安卡内。

“女士,拉德尔教授让我来问您,流液草和戴胜鸟的羽毛还够不够,最近因为实验消耗得有点多,他得补货了。”他笑着对女人说道。

她停住脚,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真的是他让你来问的?”

“您可以下楼去问他。”

安卡内显然并不吃他这一套。

“他从来不管我在药材室拿走了什么。”她轻轻勾唇,两手在腹前呈交叠状,下巴抬起,“格林德沃先生,是你想诈我。”

“那您这也不是没中招吗?”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没礼貌的小孩。”安卡内脸色一冷。

她要绕开他从前面的楼梯下去,结果少年状似无害地在她身后道:“您听见我说流液草和戴胜鸟羽毛的时候真的无动于衷吗,女士?抱歉……我没用您的姓氏称呼您,因为我不太确定这样合不合适——私以为会显得不够尊重。其实我也很想问您,每天顶着不是自己的样貌和身份出现在别人面前,被人用不是自己的名字称呼,这是不是很难受?这么一看,我可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您说我没礼貌,我会伤心的。”

“诶!”他看着对方骤然变青的脸色,依旧保持着一种轻快的声音道:

“您先别用那种恨不得杀了我的眼神盯着我瞧呀!我们还是有商量的余地的,如果我真想揭露什么,就不会选在这个人烟稀少的走廊拐角了……把您的魔杖收起来,您也该知道,我只是一个弱小又没有背景的二年级学生而已,您要是想让我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学校里再简单不过了。我今天坦坦荡荡地来见您、和您说了这些话,就足见我的诚意……所以把魔杖收起来,我再说一遍。”

简·安卡内,或者说,根本不是“简·安卡内”,却刻意扮演了来自瑞典的女傲罗的人,神情在惊诧和戒备来来回回变幻一番后最终归为了深沉。她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如同看一个大敌。第一次听见他的名字是因为他在黑魔法课上连续越级单挑高年级学生而名声大噪,她和戴维吃饭时还特意问起,结果那个男人把头摇出影子,请求她别再动学生们的主意,于是她才勉勉强强把此事揭过。她能接受一个优秀但一片空白的年轻人——因为这就意味着容易操控——但换作一个心思缜密以至于令人骇然的,无论他有多么优秀的实力,都是她绝对无法忍受的。

女人面上不显,却已经做好了让这个不知道从何发现端倪的男孩在结束他的高谈阔论后就让他消失的准备。

这个学校太大了,有些学生,甚至直到毕业都不会见过自己的同年级同学;一个人再突出,他的名字存在于人们耳中的时间也不过寥寥,她对这一道理的经验尤其丰富。

“那你想交换点什么好处?格林德沃先生?我想不出来你这个年纪的小鬼在得知一个秘密后忍到现在,会是为了什么很朴素的东西。”女人恢复了女傲罗那矜持又柔和的语调。

盖勒特:“天呐,您都不问我是怎么知道您的小秘密的吗?女士,您太傲慢了。这种傲慢不足以让您洞察人心,也不足以让您成就伟大的事业。如果我是您,我至少会和蔼地把对方如何获悉自己露出漏洞的方法摸清楚,等确定已经榨干他的价值后才考虑让他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我说第三遍,请您把魔杖收收仔细,不要让它保持在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我会不高兴的,我说真的。因为我从头到尾都无意伤害到您的利益。”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声音尖锐许多。

“我想和您一起做一番事业。”

“哈?”女人脸色又是一变。她皱起眉,厌恶道,“你凭什么?凭你的自以为是?”

“凭我的这只眼睛。”少年摸了摸那只银得发亮的右眼,笑眯眯地说,“它能预知事物。”

“我见多了吉普赛人的把戏了,任何占卜的术法比让雪山上开满春花还不实际。”

“噢?”盖勒特答道,“但我就能知道你在找一些东西。有个人,在很多年前无缘无故地死了,他留下了让你眼热的宝藏。你得到了什么消息,相信东西藏在德姆斯特朗的某个地方。而我不仅知道你的目的,还知道你要的东西的线索,这个条件,足以您答应我任何要求了,如果您是个真正的聪明人的话。”

话音一落,他如愿看到了一张铁青扭曲的脸。

·

莱昂内拉每周日都会例行地向校长汇报一些校务情况,今天也不例外。当她拿着令人头痛的财政预算清单走进校长办公室时,她看见了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未婚妻小姐。

“你的脸色很差,身体不舒服吗?”莱昂内拉和对方的关系一般,但是出于礼貌,她还是多问了一句。

“我没事。”安卡内摇头,“戴维现在不在,你有很要紧的事吗?”

“只是一些财政方面的问题而已,倒也不是那么重要。”莱昂内拉整理着手里的文件,手指倏地停在某一页上。她顿了一会儿,然后道:“安卡内,我知道你和拉德尔还能说上几句话,所以如果你有去拜访他的打算,务必劝告他,学校已经连着好几次不得不为他在魔药实验导致的事故上花钱了,而且这周光是副校长办公室就接到了不下十个投诉。他最新研究的某种药水在实验过程中险些让附近教室的学生窒息,就算我自己不想追究,我总得给学生们一个交代。”

“那你准备怎么办?”

“如果他再这样,我得砍掉一些每个月给他购买魔药材料的钱。”莱昂内拉说,“但我还会再观察半个月,不然半个月以后我就要去找克里希提斯谈供货的问题。至少是禁止他去进一些奇奇怪怪的药材。”

安卡内扯了扯嘴角。

“我想起来我还有点事,一个魔法部文件。”她匆匆站起来,“我也休息够了,如果你待会儿等到戴维回来,告诉他我先借用他的壁炉走了。”

副校长目送她消失在炉火中。

她心中产生了一丝说不上来的怪异之感,但正因为说不上来,她只当是昨天通宵帮卡莫斯改作业、睡眠不足带来的负面影响。只是不出意料的,接下来和赶回校长办公室的戴维的谈话并不愉快。戴维·丹尼洛夫在拉德尔的事上少有地坚决,而莱昂内拉甚至无法反驳他,因为他央求道:

“本来拉德尔就因为我在处理他的问题上偏帮你对我很有意见了,如果这次真的给他减少了预算,我们俩的关系就彻底玩完了。”

莱昂内拉无奈。她其实很不满戴维这种态度,因为每次看似都是他被夹在中间左右两难,实际上真正为难的人是她。但女副校长自诩还算一个有教养的人,她的修养令她还是压下了那些抱怨批评之词——戴维·丹尼洛夫就是这样一个犹犹豫豫的人,这无疑是他性格的弱点;可他也有宽厚善良这个好品质。对于学校里的职工和他们的要求,他从不拒绝;就连卡莫斯那样的,他当时也咬着牙接受了由他来担任教授。何况,换了任何一个其他巫师来做校长,莱昂内拉很清楚,她绝不可能当上副校长一职,因为魔法界傲慢无礼的男人太多了。

想办法用其它方法安抚了不久前投诉的学生们后,莱昂内拉回到她位于湖底的教师宿舍时已经是十一点。实际上德姆斯特朗的教师宿舍位于离教学楼不远的地方,是一栋冬天只要不下雪就能晒到太阳的漂亮的小楼。她是唯一住在不透光的湖水下的,谁让她有一个雪精灵一样几乎见光则化的丈夫?

“每次在处理拉德尔的事上我总能发掘出自己的新天赋。我真是要累死了,卡莫斯。”她推门,步入,又合上门。长长的卷发散下来,昏黄的烛火将它照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而仿佛失去了力气似地,她站在卡莫斯的背后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懒洋洋地屈腰埋首于那冰凉丝滑如绸缎般的银发。

卡莫斯·拉普兰德的体温常年偏低。于是莱昂内拉在夫妻二人共同的宿舍里放了一张铺满了毛毡的椅子,用北山羊的皮毛制成毯子让他盖在身上。她戏称这是为了让自己晚上睡觉时“不冻手”,而她沉默寡言的丈夫也没反对,仅此而已。

“今天我可没力气帮你批这该死的论文了,我自己的作业都没批完呢。”莱昂内拉扫到卡莫斯面前厚厚的一沓羊皮纸,“我们都早点睡吧,我都快累死了。明天十二点前我绝不会走出这个房间的,绝不会。”

正当妻子试图沿着耳朵悄悄寻到他的嘴唇时,卡莫斯一动:“我今天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轻轻扶住莱昂内拉的手臂:“你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有个学生用不了幻象咒的事吗?”

“当然记得。”莱昂内拉不着痕迹地直起身子,朝书架的方向走了几步,“我还让你去跟那孩子好好解释一下她的情况。可怜见的,估计她前两周上你的课时坐立不安得厉害吧!”

不同于米莉安对卡莫斯为什么要今天课后留她的揣测,实际上特殊实践课教授的目的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他只是为了告诉她,她身上的妖精血脉让她难以使用一些幻术方面的咒语而已,就像巫师们也无法使用很多妖精们独有的咒语一样。

本来他不打算告诉她的,因为他觉得既然她不主动问他也没必要特意说。但前段时间莱昂内拉帮他批作业的时候,劝他为人师表不要这么冷若冰霜。他仔细考虑了她的话,又艰难地做了一整周心理斗争,最后终于准备改变一下自己的习惯,去告诉那个混血的小女巫完全不用担心自己交不了作业。只是不管莱昂内拉还是米莉安,都没有想到他的劝慰生硬得完全不像劝慰,以至于前者被他的行为(她本来以为他是不会照她说得做的)吓了一跳,后者反而更加茫然。

“我之前以为她是混血,所以幻术对她时而起效、时而不起效。”卡莫斯继续说,“可是我今天和她交谈的时候突然发现……除了她能看到我的脸,其它任何一种情境下她都会中招。考试也好、谢莱夫特奥的码头上也好……血脉免疫的失效次数比有效次数还多,我很难不去怀疑这已经不是巧合……”

卡莫斯难得长篇大论。

莱昂内拉的神情多了几分郑重:“她还有说什么吗?”

“她在谢塔恩银莲面前,都会被迷惑。”卡莫斯喃喃,“我将它移栽到德姆斯特朗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这种事。”

“那确实是奇怪极了。”她说,“但最奇怪的还是如果任何一种幻术都能对她造成影响——就像对一个普通巫师造成影响那样——为什么她能看到你的脸?”

她说着又扫了一眼卡莫斯的面庞。

这张脸让曾经从未想过要在北方定居的她选择留下来。

往事令人唏嘘。

“如果不是血脉祝福,我的脸只允许我允许的人看到它。”卡莫斯侧头与莱昂内拉对视,“我不明白,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她看见了。”

莱昂内拉怔然,最后只是苦笑着摇头,表示同样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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