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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chapter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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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9

弗里德里希再次恢复意识时,他意识到自己躺在什么地方,手下是柔软的绸被,口中一片苦意。

他张嘴想问自己在哪儿,是不是回到凯泽顿了,但是又心知不可能,毕竟莱比锡离安斯巴赫十分遥远,何况他也能感觉身下不是他自己的床。嘴里那股苦味倒是比较熟悉,是约纳斯给他调配的一种药剂,他每周要喝一次。

他翻了个身,勉强坐起来,摸索着周围。

“您醒了?”这时一个声音响起,他听出了是先前带路的家养小精灵,“有什么塔卜可以做的?”

年老的家养小精灵语气中有几分小心翼翼,又有一丝超乎弗里德里希认知的热切,和之前那种没精打采的模样有很大区别。他不动声色地问:“我还在城堡里?麦森沃尔根夫人她……”

“荷妲夫人不知道。”家养小精灵嘶哑地回答,“您看起来很不好,塔卜自己做主把您留下了。您的朋友刚到隔壁休息,现在是凌晨。”

弗里德里希默了会儿。

“谢谢。”他咳嗽一声。

“您想吃点东西吗?”精灵又问。

“谢谢,但是暂时……”话到嘴边弗里德里希又把它咽了回去,“是的,我需要,能麻烦你吗?”

精灵欣悦地离开,不过还没等他出完神,它就又回来了,带着面包刚出炉时松软的香气,食物的温度隔着用餐桌板都能感受到。

弗里德里希嘴里的苦意还没有散去,有点心不在焉地拿起餐具。因为从小生活在非魔法环境中,家养小精灵这样的存在对他熟悉又陌生。但它做饭的手艺相当不错,就连一向胃口不佳的弗里德里希都多用了几口饭菜。他感觉它似乎还看着自己,于是又问道:“我不知道这样说合适与否,但是我听说家养小精灵忠于自己的主人。想来你能感觉到,麦森沃尔根夫人不太欢迎我。”

塔卜歪了下头。

“塔卜忠于麦森沃尔根。”它回答得很干脆,“而您是诺亚少爷的儿子。”

“他应该已经被逐出这个家了。”弗里德里希出生起就随母亲的姓氏,他这才意识到:原来他算是一个麦森沃尔根,血缘意义上的。

小精灵只是强调:“是塔卜亲手照顾诺亚少爷和埃莉诺小姐长大的,塔卜忠于麦森沃尔根。”

又是好一会儿,弗里德里希问道:“塔卜,大厅里那面墙上画的东西,它有什么寓意?”

他心里有了猜测,但是不敢完全确定。

“那只云雀?噢,因为麦森沃尔根的家徽是云雀。以前这边都是荒地,有很多很多那种鸟。”塔卜回答,“人们说——我是说以前住在这儿的那些人——因为云雀会把父亲的遗体埋在自己脑袋里,就像老人的话也得记在脑子里,所以家徽就是云雀。”

弗里德里希扯着嘴角:“……把说的话比成尸体,你觉得这合适吗?”

他看不到家养小精灵脸色惊恐,只能听见它低声嘟囔:“塔卜不能评论主人家,乱说话的精灵不是好精灵。”

弗里德里希只好避开这个话题:“听起来以前住在这儿应该有不少人,为什么现在只有麦森沃尔根夫人了呢?”

“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搬走了。”塔卜老实答,“……大多数是死了,好久没有孩子出生。”

“麦森沃尔根夫人的情况和这有关系吗?”

精灵对他的意思有点费解,就歪着脑袋没有说话。

“她不能走路,这是魔法影响的一个症状。”弗里德里希更直白地问,“她说过家族中流传的诅咒是她替我的祖父承担了,而且这是随机发生的。那除了我的祖父,还有谁也中过咒?”

塔卜明白了,但回答令弗里德里希有些失望。

“塔卜不知道。”它说,“大家都说这是因为主人的祖先得罪了恶魔,恶魔让家族后代躯体僵化、魔力衰竭。所以就算诅咒应验在自己身上了,大家都不想承认自己在失去魔力,于是有的人选择搬走,有的人就悄无声息地死去,这样就没人知道魔法的秘密了。”

“悄无声息地死去。”弗里德里希重复了一遍,“究竟是在煎熬中不得不走向死亡,还是因为无法忍受从巫师变成没有魔法的普通人,选择自我了断?”

“塔卜不知道。”家养小精灵混浊的眼睛里忽然盈满泪水,“塔卜无法解答您的问题……塔卜是个不称职的坏精灵……”

它用力扯着自己身上唯一一件破旧的衬衫,长长的指甲将干枯的皮肤划出一道道血痕。

“好了,好了,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少年摸索着声音的方向,朝它伸出手,“能接受我的道歉吗?”

家养小精灵受宠若惊地将枯瘦的双手放在衣角上擦了又擦,才抽噎着将手递给他。

·

回安斯巴赫的路上,约纳斯望着玻璃窗外连绵的山色,看着看着,就思念起了自己的女儿。

这时候的德姆斯特朗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虽然好像那里就没几天不冷的),他希望她不要因为贪玩着凉,因为学校里的感冒药比他做得苦多了。可光这么想想也没什么用,因为他不是时刻都在女儿身边的,她也不可能什么都告诉他,真病了他也无法第一时间知道。约纳斯一直是很矛盾的,他自己的生活都过得粗心大意,却想让米莉安被照顾得面面俱到,而他也做不到这一点。所幸两个人都有点缺心眼,不然父女关系恐怕会很糟糕。

弗里德里希之前还告诉他,莉安在学校里有危险,让他又有些茫然。德姆斯特朗的校园生活是约纳斯最好的回忆之一,他信赖学校的环境,以至于都难以想象学校中有什么危险。如果不是他知道弗里德里希性格严谨,他想他也不会任其跑到这么远的地方。

他叹了一口气,慢慢抚平内心的情绪波动,这时坐在他对面的少年说道:“我们这次出行的收获很多。”

少年的表情很平静,窗外飞驰后退的树影在他脸上明灭,约纳斯一时不太能判断他的态度。他仍记得他们此行是为了找到使埃莉诺苏醒的线索,至于麦森沃尔根夫人可能间接引起弗里德里希变成如今这副样子的隐秘……应该不能算“收获”,遑论后来弗里德里希晕倒在家徽墙前,于是他们的行程不得不多耽误了一天。

弗里德里希则突兀地提起了个毫不相干的事情:“'我父亲想带我一起去死'这件事,我以为自己早就已经接受了,但实际上没有。以前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偶尔还会想为他开脱,至少找出一个理由证明当年他不是真的想要带着我一起死,或者他决定自/杀是出于某些不得已的苦衷。现在看来,这并无意义,可小时候的我会真的因为找不到那个理由而难过。执念可以困住一个人,自己也会困住自己。”

“那时候你才多大?这种事,本就不该是你那时小小年纪去承担的。”

约纳斯并不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好不容易等到弗里德里希开口,他想问两句关于他在城堡里差点魔力失控的情况,就听见弗里德里希摇了摇头,又说:

“我有意放任失控,但这次足以让我看清脑子里的黑影就是我父亲。除此之外,我还弄明白了我身上的'诅咒'是怎么一回事。如果只说结论的话,我的问题,和麦森沃尔根夫人的问题,可能是同一个。”

这句话无疑是个炸弹。

男人讶然,以至于原先到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怎么说?”

“上帝创世之初,世界尚未成形,一只云雀无法为其死去的父亲寻到合适的地方埋葬,于是它把父亲的遗骸,埋在了自己的头颅里。头颅上长出的冠羽,是它父亲的墓碑。这是麦森沃尔根所信奉的家族传说,但对于他们而言,埋在脑袋里的不是前人的遗体,而是遗志。”

“也许先人仅仅是要通过云雀的隐喻来告诫小辈要接受家族传承,但在我这儿,它变成了一个切实的影像,而且那个影像恰好是我的父亲……那是本来被我遗忘的、他死前的最后一面。”

“奇怪的地方是,我明明是看着他死的,但是当我看到那个影像的时候,我却直觉那才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这种感觉很强烈,尤其是我发现一直以来在我脑海中阻挡我深入的屏障是云雀时,我更加确信,那个深藏的影像才应该是我与父亲的别离,而在中枪后抓着我、诅咒我并且失血而死的'诺亚',则充满了怪诞和不合理。”

“这听起来像记忆魔法。”约纳斯皱着眉打断,“最常规的记忆修改术里,巫师可在真实的记忆和修改后的记忆中二选其一进行保留,隐藏另外一部分。可这是有修改记忆的前提下,你以前是在人来人往的户外,发生的事情是真实的,而以你当时的年纪也不能精准地修改记忆。”

“这一点的确还不明朗。可是我说了,我看到那道屏障的实质是云雀,而云雀是麦森沃尔根的守护神。我无从评判这个家族的功过是非,但守护神作为我对魔法本能的回应,它选择保护的东西,我是否可以认为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

一个巫师没有道理不相信自己的守护神。道理如此,原理未知。约纳斯听下来,只在想:如果是守护神为弗里德里希藏起了一段“真实”的影像,那这是一个五岁孩子下意识的操作,还是麦森沃尔根血缘中的天性?

如果是后者那还勉强有理可循,如果是前者,那得多逆天,才能在对魔法都懵懂的年纪,精准控制守护神并且这么多年屏障几乎没有漏洞?

“您还记得两元说吗?关于身体机能和魔力元互补的那个。”仿佛知道约纳斯在想什么,弗里德里希又说道,“如果魔力由于一些原因发育停滞了,身体机能就会为了补充魔力元的残缺而无法跟上身体的发展,久而久之体质亏空。”

“很明显五岁的我是不能凭自己的力量调用守护神的,因为那时候我连这个魔法概念都不了解。但是作为一个麦森沃尔根,守护神的力量应当是伴随在血脉里的。”弗里德里希又说,“虽然守护神的本质是为了守护,可会不会,由于我对这一力量未知而盲目调用,使得守护神失控,不断吞噬我的魔力来巩固那个我潜意识里希望隐藏的'影像',最终成为使我身体虚弱、器官机能丧失的元凶?”

约纳斯觉得自己被说服了。

最早所有医师都认为弗里德里希是被默默然所困,因为这种疾病最常见,而他却不那么认为,只因没有文献记载过默默然会带来像弗里德里希这样古怪的并发症。他也猜想过魔力循环的问题,或者某种外部力量的影响,还研究过二元说佐证,后来又因为弗里德里希自己说是诺亚临死前下的诅咒而再度变更想法。但无论怎么猜,都绕不开一个问题:少年身体内的不知名力量,究竟是什么?每种学说都有它的道理,可医生不能完全设身处地,只有病人自己能佐证其中的细节。所以他一直鼓励弗里德里希去突破自己的记忆海寻找线索,却并不抱多大希望。他没想到困扰多年的疑难会在这次莱比锡之行中得以解决,也难怪弗里德里希会说收获斐然。

“这么说,你若早几年到麦森沃尔根城堡来拜访,我们也不用一直为此晕头转向?”约纳斯不无遗憾,“……可惜诺亚死得早,而且埃莉诺又对她母亲有心结的话。”

少年不置可否。

“现在,我们来讨论麦森沃尔根家的问题。”镜光一闪,他继续道,“老夫人提到她为我的祖父承担了家族诅咒,变成了如今我们看到她时的样子:双腿无法行走、魔力匮尽。我问了家养小精灵,像她这样的人,在家族中未必不存在,但暴露出来得不多,最终的结果是家族离散,走向末路。”

“以前我们有一个结论,我如今这副样子是因为我父亲临死前的那句诅咒。但也有可能,这句所谓的'诅咒'被过分代入'魔法'这个语境里了。”

“在我已推断出我魔力与机能问题的根本原因在于失控的守护神力量的条件下,”弗里德里希反问,“我们是不是可以猜测,它只是一句话,并不含带魔力指令?”

“的确有这个可能。”约纳斯想起那句恶毒的言语,心底一阵叹息。

“那如果它只是一句话,而'诅咒'又另有所在呢?”少年图穷匕见:

“您都觉得一个五岁孩子哪怕先天强悍,也不足以光凭潜意识来操控力量实现精准的欲望,那足以证明守护神自身对于'维护意志'的力量就是强烈的。既然这种力量强烈,而且会对我一个成长期的少年人产生像默默然反噬一样的影响,那没有道理,其他有着同样血脉、同样守护神的家族成员不会受此拖累。如果这个力量因某些原因被触发,人迅速衰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魔力在无意识的反噬下越来越弱,还不如直接了断自己,或者出走到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地方死去。”

这个说法成立的话,所谓的'家族诅咒',其实就是过度将意志或观念铭刻在血缘里后被异化的守护神。如同传说中父亲死了也要将之埋在脑子里的云雀那样,人一旦过分偏执地要去维护些什么,命运的阴影就会像头冠一样牢牢束缚住他,直到失去一切。

“……这就是我所认为的,麦森沃尔根诅咒的真相,”弗里德里希说到这儿,面部似有一阵痉挛。

“同时也应当是我父亲死去的真相。”

他生性严谨,这里不可确定的地方还有太多,本不该长篇大论去叙述一件尚且飘渺之事。可是家养小精灵的记忆、埃莉诺的、他自己的,在眼前飞速划过。这一刻他意识到,麦森沃尔根的诅咒除了极端力量的守护神,天生摄神取念的能力也可以是诅咒,他看到得越多,就会走得越远,理性的纺线差点无法将他从现在的位置拉回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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