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还有其他等雨停的同学,她能感觉到有几道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好。”她说。
伞“啪”一声撑开。空间比想象中更小,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盛放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旧书页、晒过的棉布,还有今天多了一点的,雨水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的尘土味。
他们走进雨里。
雨太大了,伞只能勉强遮住头部和肩膀。朝阳把伞往她那边倾斜,自己的左肩很快湿透。
“你可以不用…”盛放想说不用这样。
“没事。”他简短地回答。
沉默地走过一个路口。雨声敲打伞面,像无数细小的鼓点。世界被雨幕隔绝成一个小小的、移动的孤岛,岛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家在哪?”朝阳问。
“钰巷,石海公寓。”
他脚步顿了顿:“我住海韵路,顺路。”
“你也住那片?”
“嗯。奶奶的老房子。”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显得尴尬,反而像某种默契。雨声填补了言语的空隙,而并肩的距离让人感到安心。
盛放忽然想起什么:“你在写小说吗?”
朝阳明显僵了一下。
“我看见你笔记本上的标题,《恨》。”她补充道,“是那个‘恨’字吗?”
“……是。”
“讲什么的?”
雨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路边的梧桐叶子滴着水,在昏黄的路灯下闪闪发亮。
“讲一个不会恨的人。”朝阳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有种不真实感,“他经历了所有值得恨的事,却发现自己失去了恨的能力。”
“为什么?”
“因为恨也需要力气。”他说,“而他的力气,只够用来活着。”
不久,他们走到了石海公寓,灰砖色的高楼在雨中静默矗立,几扇窗户亮着暖黄的灯。
盛放停下脚步:“我到了。”
伞停住,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在他们周围形成一圈水帘。
“谢谢你。”她说。
朝阳点点头,伞依然举在她头顶。
盛放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那本《恨》…写完可以给我看看吗?”
他看着她,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滴落,划过侧脸。路灯的光在他眼中破碎成细小的光点。
“也许。”他说,“如果你不觉得它太糟的话。”
“不会糟的。”盛放很肯定地说,“一个能把《阳光》读透的人,写出来的故事一定不会糟。”
她转身跑进楼道,在门口回头。
朝阳还站在原地,伞斜撑着,目送她进去。雨水打湿了他大半个身子,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盛放朝他挥挥手。
他迟疑了一下,也抬起手,很轻地挥了挥。
然后转身,黑色的伞像一片小小的夜空,渐渐融入九月的雨幕。
楼道里很暗,但盛放心里却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很微弱,像雨夜里远处的一盏灯,但确实亮着。
她想起《阳光》的结局:“光最神奇的地方不在于它有多亮,而在于它出现时,你才知道自己已经在黑暗里待了多久。”
也许,她想,也许茉城的这个秋天,不会太冷。
家里,母亲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的两菜一汤,热气腾腾。
“淋湿了?”母亲接过她的书包,“快去换衣服。”
“没怎么湿。”盛放说,“同学有伞。”
母亲动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新同学…好相处吗?”
盛放想起那把倾斜的伞,湿透的左肩,还有雨中说“也许”时那双破碎着光点的眼睛。
“嗯。”她微笑起来,“挺好的。”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缝隙,漏出一点夕阳的余晖,把湿漉漉的世界染成金色。
而在几条街外的海韵路,朝阳收起那把旧伞,站在自家院门口。
院子里种着几株瘦弱的月季,被雨打得垂头丧气。奶奶从屋里探出头:“回来了?怎么湿成这样。”
“雨大。”他简单回答,走进屋。
老房子有股潮气,混着饭菜香。桌上摆着一荤一素,奶奶还在絮叨:“快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朝阳回到自己房间。书桌上,深蓝色笔记本摊开着,停留在《恨》的第三章。
他拿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雨后的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纸页上。那些字迹在光下显得清晰而坚定,但只有他知道,每个字背后都藏着怎样的重量。
最后,他在空白的页边写下了一行小字,与正文无关:“今天有人对我说:我相信你。”
笔尖停顿,又补充:“她的名字,很像一种花开的样子。”
窗外,雨彻底停了。云散开,露出九月清澈的夜空。明天应该会是个晴天。
而在这个潮湿的初秋夜晚,两株曾经孤独生长的植物,在雨中共撑一把伞后,各自在土壤深处,悄悄伸出了试探的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