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的第二周，盛放与朝阳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书友”。

这是一种奇特的关系——每天早自习前，盛放会把她那本《阳光》摊在课桌左上角，朝阳则会把他包着米白书皮的那本放在右上角。两本书像两个沉默的见证者，隔着笔袋与橡皮遥遥相望。

偶尔他们会就着某一页的批注分析。

“第89页这句，”盛放某天课间指着自己的书，“‘伤痕不是勋章，但它们是地图。’你觉得刺眼想表达什么？”

朝阳的目光在她指尖停留片刻，又移回自己书页上同样的句子。

“也许他想说…伤痕标记了我们走过的路。”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纸页上的字，“不是为了展示，而是为了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哪里痛过。”朝阳顿了顿，“也记得哪里痊愈了。”

盛放注意到，说这话时，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白色痕迹，像是被什么划过后留下的。

她没有追问。

他们聊天的话题几乎只围绕《阳光》。一旦超出这本书的范围，朝阳就会重新变回那个沉默的同桌。

盛放逐渐摸清了他的规律：早晨最早到教室的是他，午休时最后离开的也是他。他很少参与课间闲聊，也从不回头看后排男生打闹。更多时候，他只是在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上，低头写着什么，字迹工整得不像即兴书写。

有一次数学课，老师转身板书时，盛放瞥见了摊开的那页纸顶端的标题：

《恨》·第一章

她心里微微一顿。朝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用左手盖住了纸页，右手继续记着黑板上的公式。

那天放学时，盛放在教室门口遇到了班主任斯玟。

“盛放，和朝阳坐同桌还习惯吗？”斯玟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

“挺好的，老师。”

“那就好。”斯玟点点头，欲言又止，“朝阳他…是个很安静的孩子。如果班上有人说什么，你不用太在意。”

“说什么？”盛放明知故问。

斯玟叹了口气：“高一时候的一些误会。有男生说他…偷看女生洗澡。事情查清楚了，是另一个宿舍的人做的，但谣言传开了就收不住。”

“为什么不澄清？”

“澄清过。”斯玟苦笑，“但人们往往更愿意相信刺激的故事。朝阳父母都不在了，跟着奶奶生活，性格又内向…就成了靶子。”

盛放想起那道白色伤痕。

“那他手上的伤…”

“那是高一下学期的事了。”斯玟的声音低下去，“有次体育课，几个男生在更衣室闹，朝阳刚好在隔壁隔间换衣服。他们非说他偷看，推搡间撞碎了玻璃…”

老师没有说完，但盛放已经懂了。

她想起《阳光》里的另一句话：“有时候，活着的证据就是那些愈合不了的伤口。”

谣言并未因时间的推移而消散。

九月中旬的某个课间，盛放从洗手间回来，在走廊听见了几个女生的对话。

“你说他每天那么早来教室干嘛？”

“谁知道，怪吓人的。”

“齐旎说他高一就那样，在宿舍也不说话，半夜还写东西…”

“写什么？不会是偷窥日记吧？”

压抑的笑声贯穿了整个走廊。

盛放走回教室时，朝阳正低头写着字。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金。他的侧脸沉静，睫毛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仿佛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她坐回座位，翻开物理练习册。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你不问吗？”朝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盛放笔尖一顿。

“问什么？”

“她们说的。”他没有抬头，手上的笔也没停，“是不是真的。”

教室里很吵，前排女生在讨论新出的偶像剧，后排男生在争论游戏段位。但在他们这个靠窗的角落里，空气仿佛凝滞了。

盛放放下笔，转头看他。

朝阳终于停下笔，抬起头。他的眼睛在光线下呈现出透明的琥珀色，盛放在那里面看到了某种她熟悉的东西。

不是愧疚，也不是闪躲，而是一种深埋的疲惫。那种疲惫她曾在镜子里见过，在每个继父摔门离去的深夜，在每个母亲偷偷哭泣的清晨。

“我不需要问。”她说。

朝阳看着她，没说话。

“因为如果你真做了，”盛放继续说，语气平静，“那你就不会把《阳光》那样的书读了一遍又一遍。能把‘真正的光不是没有阴影，而是承认阴影的存在，却依然选择发光’我相信将这种句子刻在心里的人，做不出他们说的那种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朝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但盛放看见他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谢谢。”他说，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蝉鸣淹没。

盛放没再说话，也重新拿起笔。物理题在眼前模糊成一片，但她心里却异常清晰。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阳光》里另一句话的意义——“有时候拯救一个人的，不是宏大的宣言，只是一句‘我相信你’。”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天空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

闷雷从远处滚过，教室里响起一片骚动。等下课铃响起时，暴雨已经倾盆而至。

盛放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她没有带伞，母亲今早匆忙上班也忘了提醒，而她自己还不太习惯茉城说变就变的天气。

“一起吗？”声音从身侧传来。

盛放转头，看见朝阳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很旧，伞骨处缠着透明胶带。

她犹豫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