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成绩公布。高二(3)班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盛放站在人群外围,等了一会儿,才慢慢走上前。她从密密麻麻的名单里找到自己的名字,班级第七,年级四十八。
一个不错的成绩。比她刚转学时预想的要好得多。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向右移动,寻找那个熟悉的名字。
朝阳,班级第一,年级十一。
盛放的眼睛微微睁大。她知道朝阳成绩不差——从他讲题的方式就能看出来,但没想到会这么好。在他几乎被整个班级孤立、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用来写作的情况下,这个成绩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哟,某些人考得不错嘛。”身后传来何锐阴阳怪气的声音,“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学习方法’啊?”
周围几个人又开始低笑起来。
盛放没有回头。她只是最后看了一眼成绩单上那两个挨得不远的名字,然后转身走回座位。
朝阳已经坐在那里了,正在低头看一本新到的文学杂志。杂志封面赫然印着几个醒目的字:“刺眼新作《昼与夜》即将上市,独家预告!”
盛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坐下,装作不经意地问:“看到成绩了吗?”
“嗯。”朝阳翻过一页杂志,语气平静,“你考得很好。”
“你也是。”盛放顿了顿,“第一名,很厉害。”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抱着一沓试卷走进来,开始讲评。盛放翻开卷子,看着上面鲜红的分数,心里却有些飘忽。
她想起母亲昨晚加班到十点才回来,眼睛里的疲惫像化不开的浓雾。想起那个租来的小房子里,总是有修不完的东西,上周水龙头坏了,这周卫生间的灯又开始忽明忽暗。而母亲只是说:“没事,妈妈会想办法。”
变故发生在周三下午。
盛放刚值日完,正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口袋里的老人机突然震动起来,那是母亲用旧的手机,给她上学联系用。
“喂,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母亲努力维持平静的声音:“放放,今天妈妈……可能要晚点回家。你自己先吃饭,冰箱里有菜,热一下就行。”
“怎么了?”盛放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是加班吗?”
“……嗯,算是吧。”母亲的声音里有种掩不住的沙哑,“别等我了,先睡。锁好门。”
电话挂断了。
盛放握着手机,站在渐渐空下来的教室里,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母亲从来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那种强撑的平静,底下是快要决堤的恐慌。
她背着书包快步走出校门,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向了母亲工作的那家小型超市。
超市门口围着几个人,指指点点。盛放挤过去,看见了令她血液凝固的一幕。
超市的玻璃门上贴着白色的封条。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一片黑暗。门口立着一个手写的牌子:“店铺转让,暂停营业。”
母亲工作的超市,倒闭了。
盛放站在那里,秋日的风吹在身上,冷得刺骨。她想起母亲上个月还笑着说,老板人很好,答应给她涨一点工资。想起母亲计划着,等攒够一笔钱,就带她换个稍微好一点的房子。
现在,全没了。
盛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老粮食局宿舍楼的楼道依然阴暗潮湿,墙皮剥落。她摸出钥匙,打开门——家里一片漆黑,冷冷清清。冰箱里确实有菜,用保鲜膜包着,是母亲昨天做好的。
但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那只老式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然后,毫无预兆地,眼泪就流了下来。
不是啜泣,是压抑了很久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崩溃。那些被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恐惧、不安、对未来的茫然,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她想起临江那个家,想起继父摔碎的酒瓶,想起母亲手臂上的淤青,想起半夜被争吵惊醒时,蜷缩在被子里发抖的自己。她以为逃到茉城就好了,以为只要她和妈妈努力,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是没有。生活就像一场永远打不赢的仗,刚躲过一波攻击,下一波又来了。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睛肿痛,喉咙发干。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母亲还没有回来。
盛放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她泪痕斑驳的脸。通讯录里只有寥寥几个名字。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滑动,最后停在了“朝阳”两个字上。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盛放?”朝阳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他们从未通过电话。
盛放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有压抑的抽气声。
“盛放?”朝阳的声音紧张起来,“你怎么了?你在哪里?”
“在家……”她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破碎不堪。
“等我。”
电话挂断的四分钟后,敲门声响起。盛放拖着沉重的步子去开门。
门外,朝阳背着书包,喘着气,额头上还有细汗,他显然是跑来的。看见盛放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他的表情瞬间变了。
“发生什么事了?”他走进来,轻轻关上门。
盛放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语无伦次:“超市……我妈的工作……没了……贴了封条……”
朝阳静静地听着。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会好起来的”。他只是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她,然后在她旁边的旧沙发上坐下。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光晕很小,勉强照亮两人坐着的这一角。
盛放捧着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很久很久,才轻声开口:
“朝阳,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我家的事。”
她开始讲述。
讲她记忆里那个温柔但模糊的生父,在他去世前,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总是充满笑声。讲母亲是如何在悲痛中撑起这个家,直到遇见那个看似老实的男人——她的继父。
“最开始他很好,真的。”盛放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会给我买糖,会帮妈妈做家务。妈妈以为终于找到了依靠。”
然后,一点一点地,变了。
喝酒,发脾气,摔东西。从语言暴力,到推搡,再到动手。盛放描述那些夜晚——母亲把她锁在卧室里,自己在外面对着那个发酒疯的男人,声音低低地哀求:“别吵醒孩子……”
“我躲在被子里,捂住耳朵,但还是能听见。”盛放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杯的边缘,“有时候是玻璃碎掉的声音,有时候是……妈妈摔倒的声音。”
朝阳的呼吸变轻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听着,只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震动。
“最严重的一次,他拿了刀。”盛放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开始颤抖,“妈妈把我推进卫生间,反锁了门。我在里面,听着外面摔打的声音,吓得整个人都在抖……后来是邻居报了警。”
“他进了拘留所。妈妈终于下定决心离婚。但那段时间,我们像逃难一样,搬了两次家,因为他放话出来不会放过我们。”盛放抬起泪眼,看着朝阳,“所以我才转学三次。每次都觉得,这次安全了,这次可以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