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茉城彻底冷了下来。清晨的路面结着薄霜,呵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盛放母亲的求职之路,比她预想的更加艰难。
四十二岁,只有高中学历,之前做的是超市收银和理货。在茉城这样的小城,适合她的工作本就不多——餐馆服务员、保洁、家政钟点工。每一份都需要从早站到晚,工资却微薄得可怜。
盛放看见母亲每晚回来时肿胀的小腿,看见她偷偷贴膏药时皱起的眉头,看见她在计算器上反复敲打这个月开支时紧抿的嘴唇。
“没事,妈妈还年轻,多跑几家总能找到合适的。”母亲总是这样说,但眼里的疲惫一天深过一天。
周四晚上,盛放听见母亲在卫生间压低声音打电话:“王姐,那家家政公司真的不能再通融一下吗?我保证做得比别人好……体检费?要三百?我、我再想想……”
电话挂断后,是长久的沉默。
盛放坐在自己小房间的书桌前,手里的笔再也写不下一个字。她看着窗玻璃上倒映着十七岁的自己,却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周五放学后,朝阳没有立刻离开。他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才从书包最内侧的夹层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厚,里面是他上个月收到的《阳光》再版稿费,这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是笔不小的数目。编辑在汇款单上留言:“刺眼老师,读者反响热烈,期待《昼与夜》。”
这笔钱,他原本打算存起来,等奶奶需要的时候用。但现在,他有了更迫切想做的事。
他知道直接给钱,盛放绝不会接受。所以他想了另一个办法。
周六上午,朝阳骑着车来到茉城唯一一家像样的书店——“时光书屋”。店主是个四十多岁、戴眼镜的温和男人,姓林,是《阳光》的忠实读者,也是少数知道“刺眼”真实身份的人之一。
“林叔,”朝阳把信封推过去,“想请您帮个忙。”
林老板听完他的计划,推了推眼镜,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要这么做?这不是小数目。”
“确定。”朝阳点头,“就按我说的,说是书店的‘读者关怀基金’。”
“那姑娘要是发现了……”
“那就发现吧。”朝阳说得很平静,“总比看着她和她妈妈硬撑要好。”
林老板看着他,最终叹了口气:“你呀,跟你爸一个脾气——看着闷,心里比谁都热。”
周一下午,一张打印精美的“招聘启事”贴在了时光书屋的橱窗上:
【诚聘图书整理员一名】
要求:女性,细心耐心,爱书者优先。
工作时间:下午1点-5点(可协商),周末双休。
待遇:月薪2000元+午餐补贴+购书优惠。
特别说明:本职位受书店“读者关怀基金”支持,旨在为热爱阅读但暂时困难的女性提供工作机会。
这份工作在茉城简直像是童话——轻松、体面、待遇好得不像话。
盛放母亲是周三看到这份启事的。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橱窗前站了很久,反复确认那些字。
周四,她鼓起勇气走进书店。林老板温和地接待了她,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喜欢看什么书?对书店工作有什么了解?
“我、我学历不高……”盛放母亲有些局促。
“我们更看重的是对书的态度。”林老板笑着说,“您被录用了。下周一可以来上班吗?”
回家的路上,盛放母亲的脚步都轻快起来。她迫不及待地跟女儿分享这个好消息:“放放,妈妈找到工作了!在书店!环境特别好,老板人也好……”
盛放听着,心里却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太巧了。好得不像真的。
周五课间,她装作不经意地问朝阳:“你知道时光书屋吗?”
朝阳正在写东西的笔尖顿了顿:“嗯,常去。”
“他们最近在招人,条件特别好。”盛放观察着他的表情,“我妈应聘上了。”
“那很好啊。”朝阳没有抬头,但盛放看见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朝阳,”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笃定,“是你吗?”
这一次,朝阳彻底停住了笔。他转过头,看着她:“什么是我?”
“那份工作。”盛放盯着他的眼睛,“是你安排的,对不对?”
教室里很吵,但两人之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朝阳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头:“嗯。”
“为什么?”盛放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需要怜悯,我妈也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