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星期一。
这天刺尹中学只上半天课。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整个校园都弥漫着一种蠢蠢欲动的节日气氛。
“晚上广场有跨年活动,听说有喷泉秀和烟花!”
“一起去看吗?八点集合?”
“不行啊,我妈说高三了不让出门……”
“才高二好吧!”
走廊里充斥着这样的对话。盛放收拾着书包,听见前排两个女生正在争论穿什么衣服,十二月的茉城夜晚已经接近零度,但跨年的热情似乎能融化寒冷。
“盛放,”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女生忽然转过头,“你晚上去广场吗?”
盛放愣了一下:“可能吧。”
“要和朝阳一起去吧?”另一个女生促狭地笑,“我们都懂。”
盛放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笑了笑。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朝阳还在座位上,正往书包里装一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这是班主任斯玟送给他的新年礼物,扉页上写着:“给刺眼作家,但别忘了你首先是高三学生。”
“晚上……”盛放走到他桌边,有些迟疑,“你有安排吗?”
朝阳抬起头:“奶奶让我早点回去,说一起吃饭。”
“哦。”盛放点点头,“那……”
“但我跟奶奶说,想和同学一起跨年。”朝阳继续说,眼睛里有一丝笑意,“她同意了。”
盛放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我们也去广场?”
“好。”
冬天的天黑得早。六点不到,暮色已经笼罩了整个茉城。
盛放站在自家那栋老楼的楼道口,看着路灯次第亮起。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了条红色围巾,那是母亲周婉仪用旧毛线织的,针脚细密而温暖。
“等很久了?”身后传来声音。
盛放转身,看见朝阳推着自行车走过来。他也穿了羽绒服,深蓝色的,看起来比平时厚实一些。自行车把手上挂着一个保温袋。
“没有,刚到。”盛放走过去,“这是什么?”
“奶奶做的年糕和姜茶。”朝阳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饭盒,“说跨年夜冷,要吃点热的。”
盛放接过饭盒,温热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她心里一暖:“替我谢谢奶奶。”
“嗯。”朝阳推着车,“走吧,广场离这不远,但走过去也要二十分钟。”
他们并肩走在冬夜的街道上。路边的商铺都亮着灯,很多店门口挂着“新年快乐”的彩灯或横幅。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照亮他们年轻的脸。
“你妈妈今晚要上班吗?”朝阳问。
“不用,书店今天四点就关门了。”盛放说,“林老板说让员工都早点回家跨年。我妈现在应该在家看电视。”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盛放忽然问:“你会怀念二零一八年吗?”
朝阳想了想:“会。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
“对我来说也是。”盛放轻声说,“离开临江,转学到这里,遇见你……像是开启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下一个路灯下缩短,周而复始。
“那二零一九年,”朝阳转头看她,“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盛放认真地想了想:“想让我妈不那么辛苦。想考个好大学。想……”她顿了顿,“想继续和你一起看书、看海。”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但朝阳听清了。
“我也是。”他说。
茉城中心广场已经人山人海。
临时搭建的舞台上,本地的乐队正在演唱流行歌曲。巨大的LED屏幕循环播放着新年倒计时。空气中飘着烤红薯、糖葫芦和热红酒的香气——那是广场周边小摊贩的生意,一年中最热闹的夜晚。
“好多人。”盛放有些惊讶,“我从没在茉城见过这么多人。”
“一年一次。”朝阳护着她往人少的地方走,“小心别被挤散了。”
他们最终在广场西侧找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位置,靠近音乐喷泉。喷泉池里的水在彩色灯光下变换着颜色,随着音乐节奏起伏。
八点整,喷泉秀准时开始。
水柱随着交响乐《蓝色多瑙河》的旋律高高喷起,又在灯光中幻化成彩虹般的颜色。最高的一柱水几乎喷到三层楼高,然后化作细密的水雾洒落。
“好美。”盛放仰头看着。
水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落在她的睫毛上。朝阳看见她眨眼睛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盛放转过头。
“没什么。”朝阳移开视线,耳尖有些红,“就是觉得……挺好的。”
喷泉秀持续了二十分钟。结束时,人群爆发出掌声和欢呼。
“冷吗?”朝阳问。
“手有点冷。”盛放老实说。
朝阳从保温袋里拿出保温杯,倒了一杯姜茶递给她:“喝点。”
盛放接过,双手捧着纸杯,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她又从饭盒里拿出一块年糕——是红糖年糕,糯糯的,甜而不腻。
“你奶奶手艺真好。”她吃着年糕,含糊地说。
“她很高兴我能和同学一起跨年。”朝阳自己也拿了块年糕,“她说我以前……太独了。”
盛放看着他:“现在呢?”
“现在,”朝阳咬了口年糕,“挺好的。”
喷泉秀结束后,离零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人群没有散去,反而更加密集了。情侣依偎在一起,朋友们举着手机自拍,小孩子骑在父亲的肩膀上,手里挥舞着荧光棒。
盛放和朝阳在广场边缘的长椅上坐下。这里能看到广场全貌,又不至于太过拥挤。
“你知道吗,”盛放忽然说,“在临江的时候,我从来不敢出门跨年。”
“为什么?”
“因为继父会喝酒。”盛放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每年最后一天,他都会喝得特别多。然后就是摔东西,骂人,有时候动手。我和妈妈就躲在房间里,假装睡觉。”
朝阳静静地听着。
“所以,”盛放转头对他笑,“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跨年。在外面,和……朋友一起。”
她说“朋友”时,略微停顿了一下。
“以后每年都可以。”朝阳说,语气很认真,“等你考上大学,工作了,去更大的城市——但每年最后一天,都可以这样过。”
盛放看着他:“你会一直陪我跨年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也很勇敢。
朝阳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广场上熙攘的人群,看着远处舞台上变幻的灯光,很久,才说:
“只要你想。”
这四个字很轻,但盛放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她点点头,没有追问“那你想不想”,只是说:“嗯,我想。”
十一点五十分,广场上的音乐停了。
LED屏幕切换到巨大的倒计时界面:00:09:59。
人群开始骚动。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屏幕,也看着夜空。
“要开始了。”有人说。
盛放和朝阳站起来,走到稍微开阔的地方。周围都是人,但奇怪的是,盛放并不觉得拥挤或压抑。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脏也跟着那个节奏跳动。
00:03:00
有人开始跟着屏幕喊:“三!二!一!”
00:02:00
朝阳忽然说:“盛放,谢谢你。”
盛放转头看他:“谢什么?”
“谢谢你来茉城。”朝阳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辰,“谢谢你……成为我的光。”
00:01:00
盛放的鼻子一酸。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也是我的光”,但话还没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