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警……”周婉仪苦笑,“报警了然后呢?拘留几天,放出来,变本加厉?放放,你不懂这种人……他们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赶不走,打不死。”
盛放看着母亲眼里的绝望,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朝阳。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喂?”
“新年快乐。”朝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清澈而温暖,“吃年夜饭了吗?”
“正在吃。”盛放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呢?”
“和奶奶刚吃完。”朝阳顿了顿,“你声音有点不对。怎么了?”
盛放捂住话筒,看了眼母亲,然后起身走到阳台:“没什么,就是……有点想茉城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盛放,”朝阳的声音严肃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盛放看着窗外零星的烟花,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她不想瞒他,也不想一个人扛着。
“我继父……找到我们了。”她低声说,“今天在超市遇到的。他威胁我妈。”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朝阳说:
“地址给我。”
“什么?”
“外婆老房子的地址。”朝阳的声音很稳,“我查过了,临城到茉城的大巴最后一班是晚上八点。我现在出发,凌晨能到。”
“你疯了?”盛放震惊,“大过年的,你跑来干什么?而且这么晚……”
“我不放心。”朝阳打断她,“地址。”
盛放张了张嘴,最终报出了地址。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但内心深处,她太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让她不觉得那么孤单和无助的人。
“等我。”朝阳说,“手机关机前,我会一直和你保持联系。”
电话挂断了。
盛放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寒冷的阳台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恐惧,也不是绝望。
是感动。
那一晚,盛放几乎没睡。
她躺在外婆的老床上,听着母亲在隔壁辗转反侧的声音,听着窗外零星的鞭炮声渐渐平息,听着手机每隔半小时震动一次——那是朝阳在报平安。
【上高速了。】
【进临城了。】
【到汽车站了,打车过去。】
凌晨三点,手机再次震动:
【我到楼下了。】
盛放轻手轻脚地起床,披上外套,走到客厅。周婉仪竟然在沙发上睡着了,眼下有深深的阴影。
盛放轻轻打开门,走下楼。
老旧的楼梯间灯光昏暗。她走到一楼,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单元门,看见了站在寒风中的朝阳。
他背着一个双肩包,穿着厚厚的黑色羽绒服,围巾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路灯下,依然亮得惊人。
“你……”盛放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来了。”朝阳简单地说,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壶,“奶奶煮的汤圆,说除夕夜一定要吃。”
盛放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接过保温壶,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直暖到心里。
“你不该来的。”她哽咽着说,“大过年的……”
“该来的。”朝阳看着她,“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盛放,你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盛放用力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朝阳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别哭。我们想办法。”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周婉仪醒来时,看见客厅里坐着两个人,女儿,和那个叫朝阳的男孩。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汤圆。
“阿姨,新年快乐。”朝阳站起来,礼貌地说。
周婉仪愣了几秒,随即明白了什么。她看着女儿红肿的眼睛,看着朝阳风尘仆仆的样子,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愧疚,也有担忧。
“朝阳啊……”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阿姨,我都知道了。”朝阳的声音很平静,“您别担心,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周婉仪苦笑,“那种人……”
“那种人最怕两样东西。”朝阳说,“一是法律,二是比他更狠的人。”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周婉仪面前:“我查过了。张建在临江还有两起债务纠纷,对方也在找他。这是联系方式。另外,他去年因为赌博被拘留过,有案底。”
周婉仪惊讶地翻开文件袋——里面是打印出来的资料,甚至有几张照片。
“你怎么……”她不敢相信这是一个高中生能查到的。
“编辑帮我联系的律师。”朝阳解释,“阿姨,您听我说——我们可以做三件事。第一,正式报警备案,说明他威胁骚扰的情况。第二,联系他的债主,让他们知道他在临城。第三……”
他看着周婉仪和盛放,眼神坚定:
“你们不回茉城了。至少这段时间不回。我在临城给你们找了个短租的房子,很安全,房东是我奶奶的老朋友。你们先住下,等处理完这件事再回去。”
周婉仪震惊得说不出话。
盛放也愣住了。她看着朝阳——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少年,竟然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安排好了一切。
“那你的钱……”周婉仪反应过来。
“我有稿费。”朝阳说,“足够。阿姨,这不是施舍,是投资——投资盛放的未来,也投资您的平安。您要是过意不去,等事情解决了,再慢慢还我。”
他说得坦荡而真诚,没有半点施舍的意味。
周婉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么多年,她一个人扛着所有,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扛下去。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原来真的有人,愿意伸出手,拉你一把。
“谢谢……”她泣不成声,“谢谢你,朝阳。”
那天下午,他们搬进了朝阳租的房子。
是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在临城新区,安保很严。房东是个和善的老太太,听说周婉仪的情况后,还特意送来了自己包的饺子。
“你们安心住。”老太太说,“这栋楼进出都要刷门禁,陌生人进不来。”
安顿好后,朝阳和周婉仪去了派出所报案。盛放留在家里,坐在陌生的沙发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心里却比在老房子时踏实得多。
手机震动,是朝阳发来的短信:
【备案好了。警察说会关注。债主那边也联系了,他们很“感谢”我们提供线索。】
盛放回:
【谢谢。真的。】
几分钟后,朝阳回复:
【不用谢,我们是……朋友。】
盛放看着这条短信,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大年初一的夜晚,依然有人在庆祝新年。
盛放走到窗边,看着这座她曾经拼命想逃离、如今却不得不暂时停留的城市。
这一次,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光真的可以传递——从一个人心里,传到另一个人心里。从一片海,传到另一片海。
从二零一八年的秋天开始,一直传到这个寒冷的、却依然有希望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