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刺尹中学的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盛放写完英语作文的最后一个单词,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色的天空。茉城的冬天很少下雪,但湿冷的寒意能渗透到骨子里。
交卷铃响起。
监考老师收走试卷后,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对答案的声音、哀嚎声、解脱的欢呼声混杂在一起。寒假开始了。
“盛放,”朝阳收拾好文具,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回临城?”
“后天。”盛放把笔袋装进书包,“我妈买了后天早上的大巴票。”
朝阳点点头:“路上小心。”
“你呢?寒假有什么计划?”
“写稿。”朝阳言简意赅,“编辑催《恨》的进度,还有一篇短篇的约稿。”
“别忘了休息。”盛放顿了顿,“也别忘了……偶尔联系。”
她说“偶尔联系”时,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周围的人听见。
“不会忘。”朝阳认真地说,“每天。”
这个承诺让盛放的心轻轻一颤。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对了,”朝阳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这个给你。”
“什么?”
“新年礼物。”朝阳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提前给你。”
盛放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本书。不是《昼与夜》,而是一本精装的《海浪》,刺眼的第一本书。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手写字:
“给盛放——海不会忘记每一次潮汐,就像我不会忘记我们看过的每一片海。新年快乐。——朝阳”
字迹是他特有的工整,但“新年快乐”四个字写得稍微用力一些,墨迹微微晕开。
“谢谢。”盛放轻声说,把书紧紧抱在怀里,“我会好好看。”
“嗯。”朝阳的耳尖有些红,“那……寒假后见。”
“寒假后见。”
后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盛放和周婉仪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茉城汽车站候车室里。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味、早餐摊的油烟味,以及春运特有的拥挤感。
“妈,东西都带齐了吗?”盛放问。
“带齐了。”周婉仪点头,但眼神里有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她们要回临城过年——不是回那个有继父的家,是回外婆留下的老房子。外婆三年前去世后,那房子就一直空着,只有过年时她们才会回去住几天,打扫一下,给外婆上柱香。
“检票了!”有人喊。
母女俩随着人流挤上大巴车。盛放靠窗坐下,周婉仪坐在她旁边。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车站。盛放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一点点后退,最后消失在视野里。她想起朝阳,想起他给的那本《海浪》,想起他说“每天”联系。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短信:
【车开了。茉城再见。】
几秒后,手机震动:
【一路平安,等你回来。】
盛放看着这条短信,心里那片因为要回临城而泛起的阴霾,被悄悄驱散了一些。
至少,有人在等她回来。
临城比茉城更靠北,冬天也更冷。
外婆的老房子在城西的老街区,一栋三层砖楼的二楼。房子很小,只有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家具都是老式的,带着岁月的痕迹。
周婉仪一进门就忙着开窗通风、打扫灰尘。盛放则去了外婆生前常坐的那张藤椅前——椅子上还放着外婆没织完的毛线,一团灰色的毛线,两根竹针插在上面,像是主人只是临时离开。
“外婆,”盛放在心里轻声说,“我们又回来过年了。”
窗外的老街区没什么变化。对面那家杂货店还在,老板娘还是那个胖胖的阿姨。街角的梧桐树更粗了,枝桠伸到二楼窗户边。
但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她变了。去年回来时,她还带着临江的阴影,整个人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而现在……
盛放摸了摸书包里那本《海浪》。
现在,她心里有了光。虽然微弱,但真实存在。
年二十八那天,意外发生了。
当时盛放正和周婉仪在楼下的小超市买年货——一些简单的糖果、瓜子,还有一副春联。周婉仪想给老房子添点过年的气氛。
“婉仪?”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周婉仪的身体瞬间僵住了。盛放看见母亲手里的那包糖果掉在了地上,彩色的糖果滚了一地。
她转过身,看见了那个她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继父,张建。
他看起来比记忆中更落魄了。胡子拉碴,眼袋很重,身上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但他看向周婉仪的眼神,还是那种熟悉的、带着控制欲的阴沉。
“真是你啊。”张建走过来,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我听说你回临城了,还不信。怎么,在茉城混不下去了?”
周婉仪把盛放拉到身后,声音尽量平静:“张建,我们已经离婚了。”
“离婚?”张建嗤笑,“一张纸而已。你以为离婚了就能躲开我?”
超市里的其他顾客纷纷侧目。老板娘从柜台后站起来,警惕地看着这边。
“你想干什么?”周婉仪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干什么。”张建盯着她,“就是快过年了,手头紧。想着咱们好歹夫妻一场,你是不是该……”
“我没钱。”周婉仪打断他,“我在书店打工,一个月就两千块,还要养女儿。”
“没钱?”张建国的眼神冷下来,“没钱你买这些年货?没钱你女儿穿新羽绒服?”
他上前一步,周婉仪下意识后退。
“妈,我们走。”盛放拉住母亲的手,声音冷静得自己都意外。
“走?”张建拦住她们,“话还没说完呢。周婉仪,我告诉你,你别想甩开我。我知道你在茉城住哪,也知道你女儿在哪上学。你要是识相……”
“你要是敢碰她们一下,”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我现在就报警。”
是超市老板娘。她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110”的拨号界面:“张建,你别以为没人治得了你。这条街上谁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
张建脸色一变,瞪着老板娘:“王彩凤,关你屁事!”
“就关我事了。”老板娘毫不退让,“婉仪是我看着长大的,盛放是我从小抱到大的。你敢动她们一下试试?”
对峙了几秒,张建啐了一口:“行,你们厉害。周婉仪,咱们走着瞧。”
他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街角。
周婉仪腿一软,差点站不住。盛放赶紧扶住她。
“谢谢王姨。”周婉仪声音哽咽。
“谢什么。”老板娘收起手机,叹了口气,“婉仪啊,这种人就是狗皮膏药。你得想个办法,不能让他一直缠着你们。”
周婉仪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盛放扶着母亲,看着张建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片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一道缝。
原来有些噩梦,真的会追着你,无论你逃到哪里。
那年除夕,老房子里的气氛很沉重。
周婉仪勉强做了几个菜——一条鱼,一碗红烧肉,一盘青菜。母女俩对坐着,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衬得屋里更加安静。
“妈,”盛放给母亲夹了块鱼,“吃点吧。”
周婉仪摇摇头:“妈不饿。”
“妈,”盛放下定决心,“我们报警吧。他有暴力前科,现在还威胁我们,警察会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