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二十四小时不静音的保持者,程笙昨天晚上还信誓旦旦说要来接她的,今天却秉持关机状态。
黎茖轻叹气,坐在行李箱上环视四周。
耳边忽然飘来离开新加坡前,兰菘的声音。
“为什么突然想回国呢?”
她当时望着诊疗室窗外的雨,沉默了会儿才开口:“在狮城读了七年法,案卷啃了一本又一本,可心里总空着块儿。我妈出国前总说,临安的夏天有槐花香,有柏油路被晒热的暖味,我想回去,替她也替自己,看看那座她念了一辈子的城。”
玻璃幕墙外最后一抹橘色晚霞浸在热浪里时,值机岛的白炽灯管齐刷刷亮起来,驱散了些许闷热。
滚轮与大理石地面摩擦的声响突然密集,一个穿灰西装的年轻男人拖着登机箱小跑,公文包在肋下不安分地晃动,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夏天的暑气连空调大厅也挡不住几分。
这匆忙的身影让黎茖笑了笑,母亲当年也是这样风风火火,三伏天里穿着短袖衬衫穿梭,如今回想,那些带着汗味的忙碌姿态倒成了记忆里鲜活的注脚。
登机口旁,电子屏蓝光在墨镜女孩脸上流淌,她第三次把被汗濡湿的发丝别回耳后,指甲油是新涂的樱桃红,指尖沾着点细碎的凉意。
刚从冰柜里拿过矿泉水。
七点零五分的广播在穹顶下荡开回声,混着远处咖啡店飘来的焦糖香气,穿连体裤的店员正给拉花缸打奶泡,蒸汽在闷热的空气里漫开,惊醒了蜷在沙发椅上打盹的男孩。
他揉着眼睛去够母亲的薄防晒衣下摆,卡通书包拉链上挂的熊猫挂件跟着晃悠,小脸上沁着层细汗。
暮色终于漫过整面落地窗,暑气却没减几分。
大厅的自动门开始频繁开合,带进一股股热浪。穿荧光背心的地勤举着接机牌滑进人群,红色LED在玻璃上投出细长的光痕,映着人们脸上的倦意与薄汗。
黎茖抬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时,一条本地新闻推送恰好弹了出来。
《临安一院召开医疗质量会议,副院长黎耀言部署心外科工作》,摘要里轻带了句“心外科骨干参会”。
她没心思点开,指尖刚要按向程笙的电话拨号键,转角就传来重物碰撞的闷响。
三辆行李车在转角相撞,拉杆箱瀑布般倾泻在防滑地胶上,伴着几声因闷热而略显烦躁的惊呼。
斜前方老人踉跄着后退半步,就要翻倒下去。
黎茖被声音吸引,眸光闪动。
抬脚快步上前托住摇摇欲坠的行李塔。
两枚柠檬糖从裂开的洗漱包滚到脚边,糖纸在灯光下泛着光,黎茖捡起时瞥见透明包装里裹着褪色火车票根,指尖触到一丝夏夜晚风带来的微热。
旁边戴棒球帽的男生正徒劳地按住爆开的行李箱,额角汗滴滑进帽檐,黎茖单膝抵住箱壳帮他对齐拉链齿,金属摩擦声里混进句带着大连海蛎子味的"谢谢美女。”
黎茖礼貌的微笑,说了一句不用谢后站直身子,将箱子重新挪回行李车,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棒球帽男生忽然递来闪着微信二维码的手机:“美女,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还没开口,刚才的老奶奶也哆嗦着解开草编篮,黄桃罐头里装的辣酱。“闺女你拿两罐,自家做的。”
老人布满褐斑的手往前送,黎茖面上的笑已经有些僵,她伸出手,做出要拒绝的举动,老人却直接将罐头放在了黎茖的手心。
广播骤然撕裂空气:“乘坐HU7891的旅客请速至19号登机口”。
机械女声盖住了黎茖的嗫嚅声。
不知何时,棒球帽男孩收回了手机,他扯了扯被汗浸湿的书包带,然后连带着老奶奶的行李车一起朝着登机口走。
“小伙子你等等!”老奶奶没来得及和黎茖告别,拖着蹒跚的步伐,磕磕绊绊的追上,手里的草编篮晃了晃,透着股辣酱的香气。
涌向登机台的人潮像退去的海浪,转眼间只剩黎茖站在原地,感受着空调冷气与室外热浪在皮肤上游走。
指腹传来玻璃瓶冰凉的触感。
黎茖叹了口气,垂下眼睑,将罐头放进了浅蓝色单肩包里。
算了,不等了。
黎茖将行李拉杆立起,然后走出大厅,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烟火气与暑气,她在路边随意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大哥将黎茖的行李箱妥帖安置在后备箱,金属锁扣“咔嗒”闭合的声响在夏夜热风中格外清晰。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掸了掸制服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的嗡鸣声打破了机场外短暂的宁静,空调风立刻从出风口涌了出来。
轿车缓缓驶出停车场,轮胎碾过减速带时轻微颠簸。
直到拐入主车道,黎茖紧绷的脊背才终于靠上真皮座椅,仿佛卸下了无形的重担。
她伸手按下电动窗按键,带着热浪余温的晚风裹挟着城市特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将鬓角的碎发吹得凌乱,风里有槐花香,也有柏油路被晒过的温热气息。
路灯的光晕透过浓密的梧桐叶,在柏油路上切割出斑驳陆离的光斑。
夏天的梧桐枝繁叶茂,遮不住所有暑气,却能滤出几分阴凉。
黎茖忽然觉得这些闪烁的光斑,像极了母亲留下的那些未竟的故事,依然在城市的角落里熠熠生辉。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开始剧烈震动,在空旷的车厢里发出刺耳的蜂鸣。
黎茖想起机场大厅里此起彼伏的广播声、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响,下意识将音量调到最大。
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号码泛着冷光,她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迟疑两秒,最终划开了通话界面,指尖沾着点空调带来的凉意。
“喂?”她的声音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沙哑,也透着几分被暑气蒸出的倦意。
“黎茖?”电话那头传来的男声清冽如山间泉水,尾音像羽毛般扫过耳膜,让她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仿佛驱散了些许闷热。
“你是?”黎茖蹙起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的纹路,耳后因闷热沁出的细汗滑过皮肤。
对方不紧不慢的语调里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我是临安一院的医生。”
黎茖的心跳漏了一拍,职业性的礼貌让她开口询问:“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的朋友……”对方故意拉长尾音,语气突然变得沉重。
“她怎么了?”黎茖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窗外掠过的霓虹在她瞳孔里碎成闪烁的星子,空调风拂过脸颊,稍稍压下了暑气。
下一秒,熟悉的大嗓门突然炸开:“黎茖快来救我,他们要杀我!”尖锐的呼救声混着背景里模糊的嘈杂,有空调风的呼呼声,也有护士间偶尔的交谈,震得黎茖迅速将手机拿远。
后视镜里,司机大哥投来探究的目光。
黎茖瞥见镜中自己的倒影。
海藻般的栗色长发随意垂落在肩头,冷白皮在路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额角沾着几缕因闷热而贴住皮肤的碎发,眼角那颗泪痣随着她的笑意轻轻颤动。
不知为何,好友戏精上身的模样突然戳中了她的笑点,她咬住下唇,肩膀微微颤抖。
“我知道了。”她强忍着笑意挂断电话,朝司机扬了扬下巴,连说话时上扬的尾音都带着没藏住的愉悦:“师傅,去临安一院。”
“好嘞!”司机应了一声,方向盘在他掌心灵活转动,车载电台里流淌出轻柔的音乐,空调风持续送着凉意。
“小姑娘是从哪里回来的?”见气氛轻松,司机大哥试探着搭话,又抹了把汗。
黎茖这才想起自己还保持着忍笑的姿势,连忙恢复成平日的清冷模样。
她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路灯下的香樟叶浓绿得发亮,偶尔有蝉鸣从树影里漏出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夏天的慵懒,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狮城。”
车厢里突然陷入诡异的沉默。
黎茖转头,正对上司机大哥尴尬到扭曲的表情,他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发白,显然没听懂这个带着诗意的古称。
“新加坡。”她补充道,眼尾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司机如释重负地笑了,在后视镜里对她点头致谢,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响重新变得规律起来,车外的蝉鸣似乎更清晰了些。
当“临安一院”四个霓虹大字刺破夏夜时,黎茖感觉旅途的疲惫与暑气如潮水般涌来。
她拖着沉重的行李箱下车,司机利落地帮忙卸下行李,还没等她说出感谢,车子便已经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中渐渐缩小成两个红点,消失在热浪里。
黎茖站在原地,望着那辆轿车消失的方向微微眯起眼,耳后的皮肤还留着闷热的余温。
她伸手理了理头发,冰凉的指尖触到耳后发烫的皮肤,沾起一层细汗。
行李箱滚轮碾过地砖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深吸一口气,朝着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急诊大楼走去。
楼里飘出的空调冷气让她精神一振,身后,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黎茖拖着行李箱拐进医院大厅,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空调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暑气。
值班台前,两个小护士的争执声刺破寂静的空气。扎着高马尾的护士涨红脸,额角有薄汗,指甲几乎要戳到另一个圆脸蛋护士的鼻尖,字字如刀:“你怎么做事的?就这么不长眼?”
行李箱滚轮戛然而止。
黎茖停在距离值班台半米处,月光将她的影子斜斜投在贴满就诊指南的公告栏上。
方才被好友电话逗出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此刻却被眼前的场景冻成寒霜,空调风拂过,更显皮肤的凉。
“您好?”她用指节轻叩大理石台面,声音不高不低。
高马尾护士猛地转头,杏眼里燃烧着未熄的怒火,脖颈间的汗渍沾着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