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茖的目光顺势落在对方胸前的工牌上,鎏金字体在顶灯下泛着冷光:李静。
科室出名的爆竹性子,平日里就好怼天怼地。
“看什么看?没见过护士吗?”李静扯了扯被汗浸得有些皱的护士服,乳胶手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身后,那个叫凌星星的护士像受惊的兔子般瑟缩着,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花,粉色护士帽歪到一边,露出半截白皙的后颈,颈侧有细密的汗粒。
黎茖垂眸,声音放柔:“请问骨科病房在哪里?我朋友脚扭伤了,医生刚给我打过电话。”
凌星星慌乱地翻开病历本,塑料封皮在她颤抖的指间发出窸窣响动,手心沁着汗。
还没等她看清页面,李静突然伸出胳膊狠狠撞过去:“就你这慢吞吞的,等你找到,病人早没了!”
病历本“啪”地摔在地上,凌星星踉跄着撞到桌角,苍白的指节死死抠住桌面边缘,泛出病态的青白色,额角的汗滴滑落在手背上。
黎茖的目光从凌星星发红的手腕移到李静嚣张的脸上,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
她突然绕过柜台,动作快得让李静来不及反应,直接握住凌星星发凉的手。
“你带我去。”
李静张开双臂挡住去路,橡胶鞋底在瓷砖地面擦出尖锐声响,呼吸里带着急促的热气。
“你干什么!”
黎茖缓缓抬眼,琥珀色瞳孔在顶灯下泛起冷光。
她向前半步,李静鼻尖突然萦绕起若有若无的薄荷味,像是刚嚼过的口香糖,又像是冰镇汽水的清凉气息,驱散了身边的闷热。
“李静是吗?”黎茖的声音像淬了冰,字字清晰,消毒水的气味里突然混进一丝冷冽的压迫感。
“根据《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公然侮辱他人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静骤然发白的脸,“你刚才的辱骂、推搡,已经构成肢体与语言双重暴力。如果这位女士因精神损害就医,那么这份诊断书会成为呈堂证供。”
黎茖瞥了眼李静攥的有些发白的手。
“法律责任、医院处分,还有行业黑名单……”她语调轻快得像是在数甜点,尾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利,“这些可不是闹着玩的。”
眼瞅着面前这人来者不善。
李静到底没敢再呛声,只是狠狠喘了口气,抹了把额角的汗。
“走吧。”黎茖侧头对凌星星说,语气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凌星星像只被拎起后颈的小猫,立刻乖乖跟上,亮晶晶的眼睛满是敬佩:“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黎茖。”
“好好听啊,姐姐。”
黎茖笑着点点头。
“你刚才简直是我的救星!她那张嘴能把人气得冒烟,我每次都被骂得委屈死……”
电梯里,凌星星兴奋得直搓手,手心的汗还没干:“必须请你吃饭!街角那家川菜馆超绝,夏天吃着麻辣鲜香,再配碗冰粉,爽翻了!”她一边说一边比划,“要是你不答应,我可就一直缠着你!”
电梯“叮”地停在三楼,门刚开,黎茖的回应突然卡在喉咙里。
门口站着位男医生,他眉骨深邃如刀削,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白大褂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冷白的皮肤,周身散发着清冷疏离的气质,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结界,连周围的空调风都似更凉了些。
凌星星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扑过去:“哥!你怎么还在这儿?”
凌煜缓慢地掀起眼皮,与黎茖的目光对上。
但很快便挪开。
他扬唇懒懒道,“整理一下病例报告。”声音里没什么温度,像冰镇过的矿泉水。
凌星星点点头。“哦,那你忙完直接回去吧,今天我值班。天热,科室空调又不太给力,别中暑了。”
“嗯。”
凌煜侧身进了电梯。
黎茖只闻到了淡淡的消毒水混着雪松的味道,清冽得像夏日深山里的风,在他身上却丝毫不显突兀。
她回头,看向即将合上的电梯门里那人。
清澈的眼撞进他乌墨般的眼眸,黎茖身体略微一僵。
直到电梯合上。
“发什么呆呀!”凌星星拽着黎茖的手腕晃了晃,温热的触感带着点汗湿,将她从怔愣中唤醒。
她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惊天秘密般凑近:“姐姐,刚才那个,是我哥,怎么样帅吧?”
黎茖笑着应和,“是挺帅。”
“实际上,我哥这人看着人模狗样,其实就是块捂不热的冰疙瘩。夏天科室聚餐,大家都喝冰啤酒吃烧烤,就他捧着杯凉白开,能把气氛冻住!”
凌星星惋惜地摇头,“家里介绍的相亲对象能组个加强连,他连杯冰咖啡都不肯陪人家喝。”
黎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电梯按钮残留的凉意,唇角勾起抹若有若无的笑:“这么说,你哥还是单身?”
凌星星立刻像只炸毛的小雀,脑袋点得飞快,护士帽上的绒球跟着蹦跶:“可不是嘛!家里安排的相亲局他能推就推,连医院新来的小护士送自制的绿豆冰沙都能被当场退回!”
她突然攥紧黎茖的胳膊,亮晶晶的眼睛满是期待,“姐姐这么飒,要是出手肯定能把这座大冰山融化!说不定还能让他爱上夏天的冰饮呢!”
黎茖垂眸轻笑,腕间细链随着动作轻晃:“冰山自有融雪时。能让病患安心托付、连绿豆冰沙都退回的医生,想必是把职业准则刻进骨子里了。”
她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走廊转角,空调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
推开3156病房门时,程笙正半倚在病床上,缠着绷带的脚踝高高架起,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床边那个俯身查看病历的身影。
病房空调温度调得有点高,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床边那个俯身查看病历的身影。
贺怀瑾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冷白的手指夹着钢笔在报告单上批注,腕骨凸起的弧度在灯光下泛着瓷釉般的光泽,身上带着淡淡的苦橙香,像夏日里冰镇的果茶。
“嘶——”程笙突然倒抽冷气,原本皱起的眉头在贺怀瑾抬头的瞬间化作委屈的弧度,额角的汗滴滑了下来,“贺医生,真的要住两周院吗?夏天住院也太折磨了,空调吹多了头疼,不吹又热……”
她刻意放软的声线里带着撒娇意味,发梢扫过对方垂落的白大褂领口。
“韧带撕裂不是小事。”贺怀瑾起身时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苦橙香,混着淡淡的纸墨味,“病房空调可以调温,我让护士给你拿个小风扇,既凉快又不直吹。”
他眼尾微微上挑,深邃的眼眸像浸着碎星,与电梯里那个浑身散发疏离感的医生截然不同,语气里的暖意像夏日午后的微风。
凌星星熟稔地凑过去介绍:“贺医生,这是病人家属。”
贺怀瑾转头时,目光扫过黎茖腕间晃动的细链,唇角勾起礼貌的弧度,“后续注意事项我会详细说明,夏天天气热,要注意伤口别出汗感染。”
“好的医生。”黎茖朝他点头。
程笙的脚趾头在被子底下不安分地点着黎茖的胳膊,眼睛亮得像缀了星星,无声的口型比得夸张:“救命!他好温柔!连夏天住院的烦恼都考虑到了!”
黎茖当即戳了戳她的脑门。
“出息,花痴。”
等贺怀瑾离开病房,黎茖立刻把椅子拖到床边,抱臂盯着程笙:“着急找男人啊,连姐妹也不要了?大夏天的,脚扭了也不老实。”尾音故意拖得长长的。
程笙讨好地咧开嘴,发梢还翘着个小卷,额角的汗还没干:“哎哟我的好姐姐,真就是下楼梯踩空了!天热路滑,瓷砖上沾了点汗渍……”她举起三根手指发誓,被绷带缠得臃肿的脚踝在半空晃了晃。
“那电话怎么不接?”黎茖挑眉。
“手机没电啦!夏天开空调玩手机,电量掉得比流水还快!”程笙急忙抓起枕头边的手机,黑屏的屏幕映出她心虚的表情。
黎茖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伸手捏了捏她脸颊,指尖触到一层细汗:“下次再这样,看我不把你丢给护工阿姨,让你在空调房里对着墙发呆。”
空调外机的嗡鸣声混着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在午夜的走廊里回荡。
程笙终于在止痛针的作用下沉沉睡去,额角的薄汗已经干了,黎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额头。
大概是在病房待久了,空调风太闷,又带着点旅途的疲惫。
飞机上寡淡无味的餐食让她毫无食欲,此刻空荡荡的胃袋发出抗议的鸣叫,她只得随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薄披肩。
拖着发软的步子,朝着医院外的便利店走去。
心外科办公室内,凌煜正搀扶着张奶奶往外走,老人捂着胸口,感激地笑道:“多亏有你,这么晚还麻烦你看诊。夏天天热,我这老毛病又犯了。”
“顺路。”凌煜淡淡应了声,垂眸扣上白大褂的纽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金属扣环咬合的轻响里,他忽然听见窗外传来重物撞击栏杆的闷响。
抬眼望去,只见黎茖正扶着墙,指尖深深抠进墙面的裂痕,整个人像断线的木偶般不受控地向下坠去。
她此时还觉得自己是又热又累,中暑了,发梢在夜风里凌乱地翻飞,马尾辫的皮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长发如瀑倾泻。
夏夜潮湿的热风裹挟着草木腥气扑面而来,带着几分暑气的余温,黎茖眼前的路灯晕成朦胧的光斑。
就在膝盖即将磕上地面时,消毒水混着雪松气息将她笼罩,清冽得像突然泼过来的冰水,瞬间驱散了几分眩晕与闷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