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几分沙哑。
凌煜抽回衣角的动作干脆利落,白大褂下摆带起的风将桌上的便签掀起一角。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推车轱辘声,护士急切的呼叫。
凌煜转身欲走,却突然回眸瞥了一眼停黎茖。
“自己的身体别不当回事。”
话音落,凌煜已快步消失在诊室,只留下白大褂带起的风,轻轻翻动着桌上的纸张。
“想什么呢?”
乔庭的声音冷不丁从黎茖背后传来。
黎茖不由得浑身一震,她按着胸口回头白了乔庭一眼。
“你走路能不能用点力?一点声音也没有,魂都要被你吓跑了。”
乔庭双手抱胸。
“黎大律师这么胆小啊?”
“跟个幽灵似的突然冒出来,换你试试?”
黎茖轻嗤一声,弯腰将被风吹落的便签捡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凌煜工整的字迹,抬头时,正好对上乔庭探究的目光。
“干嘛这么看着我?”黎茖不解的道。
乔庭顿时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我走了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
“能有什么事?”黎茖伸手弹了下乔庭胸前的听诊器,金属碰撞声清脆地响起。
“不就是换药、听医嘱,难不成凌医生还能现场表演心脏搭桥?”
乔庭单手插兜晃到她面前,白大褂下摆扫过操作台边缘的血压计。
“凌医生连忌口都写得这么详细。”他突然压低声音,“要知道上次有个老爷子问他注意事项,他就回了三个字——‘遵医嘱’。”
黎茖抓起柜台上的医用胶布卷,随手往乔庭身前一扔,“那你不如写篇论文研究研究?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论冰山医生的医嘱差异化现象》。”
她边说边理了理散落的刘海,转身时故意挑眉,“说不定能拿个医学人文创新奖。”
乔庭笑着弯腰捡起胶布,利落地抛回原位,金属碰撞声在诊室回荡。
“行,等你伤口好了,请我喝杯咖啡当稿费。”他看着黎茖往门口走去的背影,突然提高声音:“别再偷喝酒了!酒精影响愈合,凌医生特意标了重点!”
“知道啦——”黎茖回头摆了摆手,推门时带起的风卷着她的调侃,“乔医生有空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发际线吧……”门合上的瞬间,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字迹工整的医嘱单,指腹擦过“禁酒”二字时,仿佛又触到凌煜换药时冰凉的指尖。
到家时,玄关电子钟显示十点零七分。
简单冲了个热水澡,黎茖瘫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消毒水夹杂着雪松味仿佛还残留在鼻腔里。
凌煜认真换药时专注的神情,也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第二天清晨,黎茖被手机的震动吵醒。
解锁屏幕,满屏都是推送消息。
程笙发来的消息在屏幕最上方闪烁:“夭寿了!快去看热搜!凌医生带队去沪上研修,他那张脸直接杀疯评论区!”
后面跟着热搜链接,黎茖随即点开。
首页便是九宫格生图轰炸。
凌煜抱着文件袋站在医院台阶上,侧脸冷白如玉,眉骨在阳光下投出锋利的阴影。
转身时白大褂扬起半弧,腕间医用手表在镜头里泛着冷光。
最后一张抓拍的低头瞬间,睫毛在眼下压出鸦青的影。
评论区瞬间被“救命好帅”“这颜值在医学界合理吗”的感叹刷屏。
热评第一赫然写着:“建议医院改名叫颜值研究院,这张脸看病直接包治百病!”
黎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屏幕,消毒水的气味仿佛又萦绕在鼻尖,那晚凌煜换药时冰凉的指尖触感,突然在皮肤上泛起细微的麻意。
她匆匆划过满屏花痴言论。
正要退出页面时,显眼的新闻标题却让她视线定格。
“研修为期一周,将开展多场国际学术交流”。
目光在文字上停留片刻,她轻抿了下唇,无声地将手机放在一旁。
没再多想,她转身拿起案头的法律资料,红笔在泛黄的便利贴上沙沙游走。
此后的七天,晨光总在黎茖翻动资料的指尖悄然溜走。
第一天,她将离婚财产分割的案例钉在墙面时,窗外的白玉兰刚绽出花苞。
第三天深夜,当她标注完抚养权纠纷的时间轴,月光已将便利贴染成霜色。
第五个黄昏,她对着邻里矛盾关系网咬开红笔笔帽,才发现桌子上外卖订单上的餐品早已凉透。
不知不觉间,时光如细沙从指缝流走。
泛黄的便利贴如同爬山虎般密密麻麻覆盖整面白墙,离婚财产分割的折线图、抚养权纠纷的时间轴、邻里矛盾的关系网,还有债务诉讼的资金流向表,各类信息交织成庞大而精密的民事纠纷网络。
暮色漫进客厅,将沙发的阴影一寸寸拉长。
黎茖正踮着脚,用红笔在贴满墙面的时间轴上标注关键节点。
缠着绷带的手臂微微发沉,换药时凌煜指尖的力度突然在记忆里复苏,她晃了晃头,把注意力拽回墙面。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黎耀言发来的消息,被她顺手划到免打扰。
三天前明诚律所发布的招聘两名资深民事律师的公告,此刻又在晚间新闻重播。
画面里,律所位于市中心的写字楼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暖光,律所主任沈昭然面对镜头介绍着岗位需求:“我们需要擅长处理各类民事案件、有温度且专业的法律人,用法律守护每一份公平正义......”
他身后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民事调解成功案例,与墙上黎茖整理的案例统计表形成微妙呼应。
黎茖将明诚律所近五年的典型民事案例全部梳理出来,按婚姻家庭、合同纠纷、侵权责任分类整理,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标注关键信息。
离婚案件中的财产隐匿线索用橙色标出,合同纠纷的条款漏洞则被贴上蓝色警示贴。
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密密麻麻记满了民事法律条款和调解技巧,最新一页用红笔写着“面试终极准备”。
旁边的平板电脑循环播放着明诚律所历年民事庭审录像,屏幕蓝光在她专注的眉眼间明明灭灭。
“本次招聘将通过两轮专业考核,包括案例分析与模拟调解......”主持人的声音让黎茖放下手中的笔。
她抓起手机迅速录下重播画面,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放大律所调解室的布局。
原木色会议桌的纹理、墙上挂着的《民法典》节选展板、角落的绿植位置,每一个细节都被她截屏保存。
指针指向深夜十一点,窗外的月光已爬上窗台,将黎茖俯身记录的身影,映在贴满便签的白板上。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电视里渐弱的新闻背景音交织,在寂静的房间里勾勒出备战的轨迹。
直到胃部饿的咕咕叫,黎茖才惊觉自己错过了晚饭。
空调的冷风裹着电脑主机的嗡鸣,冰箱里只剩半盒融化的酸奶,外卖软件上最近的店铺也已打烊,黎茖抓起钥匙就往楼下冲。
她胡乱将油乎乎的头发盘成一团,粉色小熊印花的棉质睡裙皱巴巴挂在身上,兔子拖鞋啪嗒啪嗒拍打着地面。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热浪裹挟着蝉鸣涌进来。
小区门口旁边的便利店,明亮的白炽灯下,凌煜身着白色立领短袖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若隐若现的锁骨,深灰色亚麻短裤垂坠有型,脚上踩着一双简约的白色休闲板鞋,鞋边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
此时,他立在饮料架前,修长的手指捏着一瓶矿泉水,右腕间的黑色编织手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消毒水混着雪松的气息在热浪里若隐若现。
自动门感应开启的瞬间,带起一阵裹挟着蝉鸣的热浪。
黎茖趿着兔子拖鞋晃进便利店,丸子头松散地歪在脑后,碎发黏在泛着油光的额角,粉色睡裙下摆沾着饼干碎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凌煜的眼神平静如镜,扫过她乱糟糟的模样时甚至没有泛起涟漪。
他喉结轻动,拧开瓶盖仰头喝水,水流顺着下颌线滑进敞开的领口。
“凌医生,你也住在这个小区吗?”黎茖清了清嗓子,刻意放缓语速,却让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意的从容。
凌煜握着水瓶“嗯”了声,侧身擦过时衣角带起雪松混着消毒水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