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门闭合的瞬间,凌煜的余光忽然顿在黎茖背后。
粉色棉布睡裙晕开的暗红痕迹,在白炽灯下像滴干涸的颜料。
视线往下,恰好瞥见她身侧口袋里露出的手机屏幕,正亮着淡红色的“电量不足1%”提示,转瞬便暗了下去,显然撑不了多久。
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指节微微泛白,没作声。
黎茖浑然未觉那低电量提醒,低头看了眼受伤缠着纱布的左臂,医嘱单上“保持伤口干燥”的字迹仿佛在眼前跳动。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货架,最终单手抓起一瓶柠檬味气泡水,冰凉瓶身捂不热发烫的掌心,转身时,一件浅灰色亚麻外套突然悬在眼前。
黎茖诧异地抬头,正对上凌煜沉静的目光。
他视线扫过她的裙摆,没说话,骨节分明的手指取下货架上温热的红枣枸杞茶,将气泡水轻轻放回原位。
动作利落得像在手术室递器械,刻意避开她受伤的手臂,接着把外套搭在购物篮沿,便径直走向收银台,没回头。
黎茖僵在原地,脸颊发烫,窘迫地攥着购物篮,正低头想整理下裙摆的痕迹,没注意收银台的动静。
凌煜走到店员面前,放下自己的矿泉水,朝她购物篮的方向极轻地抬了抬下巴,声音低沉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一起结。”
付完钱,他没停留,带着雪松混着消毒水的气息,身影很快消失在自动门外。
黎茖缓过神,拎着购物篮走向收银台,伸手想摸手机扫码付款,指尖刚碰到机身,就见屏幕又亮了下,“即将自动关机”的红色提示闪了闪,随即彻底黑了屏。
她心里咯噔一下,指尖下意识在口袋里摸了摸,才想起自己回国后习惯了手机支付,身上根本没带现金,一时间窘迫得指尖发紧,站在原地有些无措。
正慌着不知该怎么办,店员先开了口:“姑娘,刚才那位先生已经帮你付过钱了,说袋子里有东西给你。”
黎茖愣住了,才反应过来刚才凌煜走向收银台是做什么。
窘迫像潮水般涌来,脸颊烫得更厉害,心里还泛起难言的过意不去。
他竟注意到她手机快没电,还用这种最疏离的方式解了她的窘境。
黎茖手指像触了电般慌乱接过纸袋,掌心先触到一盒布洛芬缓释胶囊的硬壳包装,往里探去,几片姜茶冲剂的铝箔袋沙沙作响,混合着淡淡的草本香气。
指尖继续下滑,碰到卫生巾密封袋柔软的边角,滚烫的羞耻感瞬间烧到黎茖耳根。
黎茖抓起购物篮上搭着的亚麻外套,慌乱地系在腰间,深色布料恰好遮住裙摆的尴尬痕迹。
便利店的冷气“簌簌”掠过脖颈,空荡荡的胃部突然发出低沉的轰鸣,她才想起自己从午后翻医疗案例起就滴水未进。
她深吸一口气,做好了要赊帐的准备。
强装镇定地挪向食品区。
关东煮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柜,垂眸夹鱼饼时,颤抖的筷子在汤面打滑,溅起的油星烫得黎茖指尖猛地一颤。
手中梅子饭团的包装纸在掌心被捏出细密的褶皱,仿佛她此刻乱作一团的思绪。
结账时,她才想起手机壳后面还几张备用的零钱,稳稳摸出递过去,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幸好还有零钱,不至于连这顿饭都要欠着。
黎茖不敢抬头,趿拉着兔子拖鞋“啪嗒啪嗒”冲向自动门。
玻璃门缓缓打开的瞬间,带着热浪的晚风裹挟着隔壁烧烤摊的孜然香、远处池塘的荷香,还有此起彼伏的蝉鸣,劈头盖脸地扑过来。
便利店暖黄的灯光被抛在身后,眼前只剩斑驳的树影在路灯下摇晃,像极了黎茖此刻凌乱的心思。
她深吸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却发现耳朵还烫得厉害。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时而被树叶切割成碎片,时而又在空地上完整浮现。
她不自觉加快脚步,拖鞋拍打地面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仿佛这样就能逃离方才的窘迫,逃离那个被看透脆弱的自己。
结果,她的脚步在电梯门口再次顿住。
凌煜站在电梯间,身姿挺拔如松,腕间黑色编织手绳随着细微动作轻轻晃动。便利店暖黄的光斜斜洒在他身上,将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冷峻。
黎茖攥着塑料袋的手指骤然收紧,亚麻外套滑落在臂弯,布料间残留的雪松香混着关东煮的热气,烫得掌心发麻。
她瞪大双眼,拖鞋在地面蹭出细小声响,撞进凌煜投来的目光时,才惊觉自己凌乱的模样。
“住这栋?”他的声音带着夜色的沉哑,只有五个字。
黎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塑料包装袋在掌心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机械地跟着凌煜进了轿厢,直到冰凉的金属按键触感传来,才惊觉他按下了“14”而自己颤抖的指尖正悬在“15”上方。
楼层显示屏的蓝光映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黎茖感觉后背渗出薄汗。当“15”提示音响起时,她望着凌煜迈步出去的背影,喉咙发紧。
电梯门缓缓闭合的瞬间,她盯着不断上升的数字,耳畔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原来那个总能看穿她狼狈的男人,竟然就住在楼下。
直到回到家,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
黎茖深吸一口气,将发颤的指尖在裙摆蹭了蹭,机械的抬脚踢掉拖鞋。
塑料包装袋“哗啦”丢在茶几上,关东煮的热气瞬间蒸腾而上,她抓起饭团狠狠咬下一口。
酸甜的梅子味在舌尖炸开,紧绷的神经随着吞咽渐渐松弛。
空调的冷气丝丝缕缕地吹过来,可外套上残留的雪松香却固执地萦绕在鼻尖。
便利店那短暂又慌乱的相遇,以及电梯里的自己略显凌乱的模样,此刻在黎茖脑海里翻来覆去播放,搅得她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
她无意识地探进他的衣兜,指尖触到个棱角分明的硬物,是凌煜的工作证。
塑料封皮下,穿白大褂的男人目光沉静,烫金的“心外科主治医师”字样泛着冷光。
这不仅是身份证明,更是开启手术室、药房的密钥,没了它,明天查房、核对医嘱都会受阻。
也就意味着,黎茖必须要交给他。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五十分,秒针跳动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整栋楼只剩下空调外机的嗡鸣,楼下那扇窗户早已熄灭了灯光。
他应该睡了吧?毕竟明天还要赶早班。
可要是明早发现证件丢失,凌煜翻找口袋时的焦急,和患者等待就诊的画面,突然在黎茖眼前交替闪现。
她咬着嘴唇在桌子上翻出便签本,笔尖在纸面洇出深色墨点。
“你的工作证,衣服洗净还你。”短短一行字被反复描摹,纸张都起了毛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