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大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翻涌铅灰色云层。
闷热的空气凝滞如胶,蝉鸣骤然变得嘶哑刺耳。
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像巨兽低沉的嘶吼。
第一滴雨砸在黎茖手背时带着灼人的温度,紧接着大雨倾泻,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医院的玻璃穹顶上,震耳欲聋。
潮湿的风裹挟着消毒水味与泥土腥气扑面而来。
黎茖再也撑不住,跌坐在医院台阶下的雨幕里。
雨水顺着发梢不断灌入脖颈,她却浑然不觉。
盯着积水里扭曲的倒影,黎茖想起父亲说出那句话时低垂的眼睑。
那模样不是忏悔,是卸下“稳定”重担后的麻木。
母亲伏案核对病例的背影,指尖划过器械说明书标注疏漏处的红笔痕迹,深夜熬红的眼睛,还有最后倒在办公桌前的模样,此刻像锋利的刀片在黎茖心头反复剐蹭。
她抱着膝盖蜷缩成小小一团,任由暴雨将自己浇透,压抑了七年的委屈与不甘,在雨声里终于有了崩溃的缺口。
潮湿的风裹着柏油路面蒸腾的热气扑来,混着雨水的凉意形成诡异的温差。
蝉鸣在雨幕中变得破碎嘶哑,远处医院的玻璃穹顶在闪电中泛着冷光,映出她湿透的衬衫紧贴脊背的狼狈模样。
一双白鞋突然垂落眼前。
凌煜不知何时撑着黑伞立在她身侧,雪松混着消毒水的气息裹着雨雾扑面而来。
伞骨在风中纹丝不动,连衣角都未被雨丝沾湿半分。
黎茖睫毛上的水珠簌簌坠落,抬头时撞进凌煜沉静的目光。
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睛里,没有怜悯,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暴雨在伞面炸出密集的声响,黎茖却觉得周遭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胸腔里翻涌的钝痛。
她看见自己在对方瞳孔里的倒影。狼狈的碎发黏在额头,湿透的衬衫紧贴着脊背,连指尖都在雨水里泡得发白。
凌煜深灰色的眼眸沉沉地盯着她,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像在手术室里遇到棘手的突发状况,有些无措又强装镇定。
黎茖的呜咽声猝不及防地冲破喉咙,像被暴雨浸泡多日的堤坝轰然坍塌。
她猛地埋首扑进那片带着消毒水气息的怀抱里。
滚烫的泪水瞬间在布料上晕开深色痕迹,不是刻意亲近,是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本能。
黎茖十指死死揪住凌煜的衣襟,颤抖的指尖几乎要陷进衣料纤维里,哭声压抑又汹涌。
凌煜瞬间僵立如石柱,浑身的肌肉都绷得发紧,连呼吸都凝滞在胸腔。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既想递出支撑,又因彼此不熟而犹豫,最终只能僵硬地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连带着伞柄都微微发颤。
手中的伞早已倾斜成庇护的弧度,雨水顺着歪斜的伞面倾泻而下,打湿他半边肩膀,白大褂迅速洇出深色水痕,他却始终未挪动分毫,像尊沉默又窘迫的雕像。
外冷的壳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出裂痕,内里的热意与无措无处安放。
密集的雨帘冲刷着伞面,在他们之间织出一道朦胧的水幕,将呼吸声都裹成了潮湿的絮语,也掩盖了他胸腔里紊乱的心跳。
黎茖肩头剧烈起伏,脖颈处的水珠顺着锁骨蜿蜒而下,浸透的衬衫紧贴脊背,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发梢滴下的水砸在凌煜的手背,带着微凉的温度,让他像被烫到般微微瑟缩,却依旧没动。
时间在雨声中变得模糊,黎茖哭声渐渐低下去,却仍止不住地抽噎。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们甚至不算熟,不过是几面之缘,这样的拥抱太过突兀。
攥着凌煜的衣襟的手慌乱松开,指尖还残留着衣料的触感。
“抱歉……我失态了。”
黎茖的尾音像被雨水打湿的纸片,碎成断断续续的呜咽,耳尖在雨雾中也烧得发烫。
凌煜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深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转瞬即逝的涟漪,像湖面被石子惊扰,又飞快恢复平静。
当他垂眸与黎茖对视时,所有情绪已压回眼底,只余下惯有的冷静,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没事。”
他沉默着将伞柄轻轻塞进她冰凉的掌心,转身时白大褂下摆带起的风,像句未说出口的笨拙安慰,擦过她的手背,转瞬消失在滂沱雨幕里。
逃离的姿态里,藏着他不擅应对的窘迫。
黎茖盯着他那白色运动鞋踩碎满地水洼,身影在雨帘中迅速没入医院侧门方向,掌心的伞柄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雨越下越急,黎茖撑着伞站在原地,发梢不断滴落的水珠砸在锁骨处,心里又乱又暖。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轿车破水而来。
车窗摇下,凌煜目视前方,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距离感:“上车。”
黎茖咬着唇坐进副驾,湿透的衣摆瞬间洇湿了座椅。
还没等她开口,凌煜探身从后座捞起一件白色薄防晒衫,动作有些仓促地丢在她腿上,像在掩饰方才的窘迫。
他伸手将车窗全部关好,指尖还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密闭的车厢里,裹挟着雪松与消毒水的气息。
车窗外的雨幕中,蝉鸣混着雨声此起彼伏,霓虹灯在积水里晕成模糊的光斑,车内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积水的沙沙声,还有两人之间未散的尴尬。
“不好意思啊,又给你添麻烦了。”黎茖轻声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腿上的防晒衫。
突然,带着雪松气息的毛巾重重落在黎茖头上。
动作带着点笨拙的粗鲁,不像安抚,倒像想打破这沉默。
黎茖诧异地抬头,只见凌煜依旧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微凸,耳尖竟泛着淡淡的红:“擦头。”
黎茖攥着毛巾,心里微微一动。
凌煜的余光不动声色扫过她泛红的眼眶,喉结又滚了滚,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却不知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