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时,雨终于停了。
黎茖蜷在凌乱的被褥里,视线越过堆叠的枕头,落在床尾小桌上摊开的《民法典》上。
她咬开一支荧光笔,冰凉的塑料外壳抵着下唇,却在标注重点时走了神。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点亮,对话框里鲜红的“对方已退还”刺得眼睛发疼。
黎茖攥着笔的指尖微微发颤,该怎么把这份人情还回去?直接再转账显得执拗,留纸条又怕唐突。
她脑子里突然想起母亲常说的“人要活得敞亮”。
当年母亲追查医疗纠纷,哪怕面临威胁也从未退缩,自己又怎能在这点人情上怯懦?
可现在情况好像又不太一样。
蝉鸣声突然炸响,惊得黎茖在法律条文上划出歪斜的荧光痕,盛夏的热浪顺着纱窗缝隙涌进来,混着空调冷气在室内凝成潮湿的闷。
黎茖翻身把脸埋进枕头,棉质枕套的洗衣液香味,盖不住心里的烦躁。
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黎茖头一次觉得,要还上这份好意,比啃那些法律条文难太多了。
手机转账的备注栏被她改了又改,从“一定收下”到“必须还钱”,手指都快把屏幕按出印子。
可每次要发送,那些强硬的话又被删掉,删掉的字像团棉花,堵在嗓子里难受。
她紧紧攥着手机坐起来,床单被带得皱巴巴的。
心里憋着股劲儿,这笔钱,说什么都得还回去。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被子上洒下整齐的条纹。
今天是明诚律所的第二轮面试。
黎茖把整理好的方案塞进皮质手提包,夹着母亲银杏书签的那页露在外面。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母亲穿着淡蓝色的针织衫,坐在她房间的老藤椅上,还是记忆里那般温和模样。
母亲朝她轻轻点头,唇角扬起熟悉的弧度,目光里满是信任与鼓励:“阿茖,一定行。”
“黎茖,你一定行!”
车子驶出小区,碾过水洼溅起水花。
挡风玻璃上的光斑晃得人眼花,黎茖下意识摸了颗包里的薄荷糖。
雪松味的记忆突然漫上来,和嘴里的清凉混在一起。
等红灯时,她解锁手机又锁屏,最终把它丢到副驾。
算了,见面再说。
后视镜里,小区渐渐缩小成一个点,黎茖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稳方向盘。
她势必拿下这份工作,要母亲看看,那个总被生活按在泥里的女儿,终于能自己撑起一片天了。
再次推开律所玻璃门时,黎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黑色公文包里,那份凝结着她在新加坡学习成果的方案平整妥帖,三十七页A4纸间,每一处标注都经过反复推敲。
那些跨国司法案例的经验,早已在无数次模拟演练中融入她的思维,此刻安静地等待着接受检验。
“请坐。”沈昭然头也不抬,钢笔尖在文件上划出凌厉的弧线。
会议室新增了三名西装革履的合伙人,墙角投影仪正在播放虚拟法庭演示画面。
夏栀率先开口,玫红色口红在苍白的脸上格外醒目。
“我们模拟个突发状况,”她的指尖叩击桌面,发出清脆声响。
“你成功冻结男方账户,但女方因焦虑症发作,撕碎了所有财产清单,你该怎么做?”
空调出风口的嗡鸣突然变得刺耳,黎茖看着对方镜片后审视的目光,突然想起母亲整理医疗案卷时说过的话。
“再破碎的真相,都能拼出完整的证据链。”
“立即启动心理干预预案。”黎茖抽出夹在方案里的彩色卡片。
“这是根据《精神卫生法》第二十三条设计的情绪稳定卡,用颜色分类标注紧急程度。我会通过视频会议,让注册心理咨询师实时介入疏导。同时根据《民事诉讼法》第八十七条,申请公证人员现场证据保全,确保撕碎文件的内容可恢复。”
赵凛转动着钢笔:“假设男方动用政商人脉,要求解除保全措施,你该如何应对?”
黎茖的手指稳稳按在法律汇编的荧光标记处,海外求学时无数次模拟庭审的场景在脑海中闪回。
“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我们可以申请复议,并提交新增证据。通过比对离岸公司注册时间与夫妻矛盾爆发节点,结合《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条关于恶意转移财产的规定,足以证明保全措施的必要性。”
“继续。”沈昭然放下手中的钢笔。
“同时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要求男方对主张的债务进行举证。”
"停。”夏栀突然起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像重锤。
她将病历复印件甩在桌上,纸张边缘在桌面滑出刺耳的声响。“假设女方根本不信任律师,拒绝配合任何沟通,你怎么推进?”
夏栀双手撑住桌面,目光如炬,“别忘了,她刚撕碎了所有财产清单。”
黎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公文包侧袋里的银杏书签,金属边缘传来微凉的触感。
母亲教导她“法律不仅要解决问题,更要化解人心的防备”的话语突然在耳畔响起。
黎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声音沉稳有力:“我会将方案转化为《无障碍法律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