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茖盯着名片边缘精致的烫金花纹,喉咙发紧。
凌煜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起,黑色衬衫袖口滑落半寸,他垂眸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余光却始终锁在黎茖紧绷的侧脸上。
指节无意识摩挲过杯壁凸起的纹路,在晏随舟投来探究目光时,凌煜突然将面前的茶水推过去,陶瓷杯底与木纹桌面的轻响惊碎凝滞的空气。
凌星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小声嘀咕:“这突然出现的……”
乔庭转着玻璃杯轻笑,故意提高声音:“教授这叙旧的阵仗,差点以为我们误入学术交流会了。”
晏随舟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可黎茖知道,他此刻眼底一定藏着探究。
就像当年每次辩论赛前,分析对手弱点时的眼神。
黎茖的指甲在菜单上无意识摩挲,烫金花纹硌得指尖发疼。
空调冷气裹着清酒香气拂过耳畔,却压不住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响。
凌煜睫毛颤了颤,将下颌微收,阴影恰好遮住陡然冷下来的眼神。
他当然看得出黎茖指尖在菜单上反复摩挲的局促。
就像那天暴雨倾盆,雨幕将医院门口浇成白茫茫一片,她孤零零蜷缩在台阶边缘,衣服被雨水浸得透湿。
他撑着黑伞走近时,听见黎茖压抑的抽气声混在雨声里,肩膀随着哽咽一下下颤抖。
雨水顺着伞骨砸进水洼,溅起的水花沾湿她的裤脚,直到她转身扑进怀中,潮湿的发丝蹭过脖颈,冰凉的手指死死揪住他的衬衫下摆。
当晏随舟的袖扣第三次在灯光下闪过冷芒,黎茖突然想起新加坡公寓前那场争吵。“你根本不适合这个圈子。”
那时听微皱的眉峰下,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喉间泛起苦涩,黎茖鬼使神差地扣住凌煜垂在身侧的手,触到他掌心温度的刹那,那些被雨水浸泡过的记忆与眼前的难堪重叠,让她下意识想抓住这抹温热,就像那天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汲取仅有的安全感。
凌煜的身体瞬间绷紧,转头看向她泛红的眼眶,水光里倔强与脆弱交织。
“他是我男朋友。”黎茖将凌煜的手臂往身前带,他黑色袖口滑落半寸,声音意外地平静。
凌星星咬吸管的“咔嗒”声,刺破凝滞的空气。
“小茖,这么多年了,你说谎时还是会不自觉眨眼。”
晏随舟倾身向前,西装革履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以为找个人冒充就能证明自己过得好?别忘了你母亲去世之后,要不是我在国外陪着你整夜整夜做心理咨询,闻着这苦艾味哄你吃药,你早就在那些绝望里溺死了!现在恢复好了,就立马装得这么体面,不觉得可笑吗?”
黎茖如遭雷击,指尖瞬间失去温度。记忆中心理咨询室里弥漫的苦艾味、被泪水浸湿的沙发巾,还有蜷缩在晏随舟怀里颤抖的无数个夜晚,汹涌着将她淹没。
她本能地要抽回手,却被凌煜反扣得更紧。男人掌心的温度顺着血管蔓延,像在暴雨中撑起的那把黑伞,将她几乎溃散的理智重新凝聚。
她抬眼撞进凌煜漆黑的眸子里。
他下颌紧绷,喉结微动,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她手背,似在安抚,又似无声的守护。
暖黄灯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将那双总是疏离的眼睛,染得滚烫而坚定。
与晏随舟身上阴冷的苦艾味形成鲜明对比。
“茖姐,你...”凌星星的声音带着担忧。
这声呼唤像根细针,精准刺破黎茖强撑的镇定。
“晏先生对别人的过去这么执着,”凌煜开口时声音淬了冰,“不如多花时间研究研究自己,真正有本事的人,最起码不会活在别人的阴影里。”
“黎茖,我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晏随舟脸色铁青,摔门离去的声响惊碎居酒屋的三味线曲调。
黎茖紧绷的身体瞬间瘫软,指甲深深掐进凌煜掌心。
凌星星递来纸巾,乔庭推过毛豆碟和麦茶,打趣声混着水果糖的甜香:“看他名片多老气...”
黎茖盯着凌煜掌心的红痕发怔,那些被撕碎的自尊,竟在这抹温度里悄然黏合。
当乔庭的笑声响起,黎茖被章鱼小丸子的热气烫得轻呼,转头却撞见凌煜将醋碟默默挪近两寸,动作自然得像在暴雨天为她倾斜伞面。
“我吃饱了。”凌星星晃着手里的半截冰淇淋,勺子在脆皮甜筒上敲出清脆声响,忽然眼睛一亮,“乔庭!上次你在电玩城说要跟我比抓娃娃,结果耍赖说不算数,今天必须补上!”
乔庭夸张地抱头鼠窜:“救命!凌煜快管管你妹!大晚上的还要去商场消食?”
他边躲边朝凌煜挤眉弄眼,“得,我们去当幼稚鬼,你就负责护送你‘女朋友’回家吧。”
凌星星的笑声渐远,黎茖盯着地面摇晃的树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扬起脸,扯出个故作轻松的笑:“今天多亏你救场,不然我可要被他那些话堵得下不来台了。”
黎茖说这句话时,声音发颤,嘴角的弧度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凌煜脚步一顿,黑色衬衫在夜风里鼓起褶皱。他垂眸注视着她泛红的耳尖,路灯将他睫毛的阴影投在眼下,像一片欲坠未坠的羽毛。
“黎茖。”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人不是机器,没必要总是把自己逼成这样。撑不住的时候,也可以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