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音和设计部开完下午的会议,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深夜。
凌晨,陆宅一片静谧。
陆延处理完手头积压的文件,揉着酸胀的额角下楼,想补充点能量。经过二楼书房时,却发现门缝下泄出一线微光。
他脚步顿住,轻轻推开虚掩的门。只见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书桌后的身影。
林若音坐在那里,面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她戴着耳机,正用流利的英语,对屏幕另一端的人说着什么。
“林,我必须坦诚,最近的消息让我非常不安。”
“请您相信,最近的这些商业攻击对陆氏的影响不会持续太长时间的。”
她正在安抚大洋彼岸因近期风波而动摇的重要投资者。
陆延站在门口阴影里,静静看着。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在深夜里独自处理这些了。以前,他或许会觉得理所当然,可此刻,看着她在书房里独自努力的身影,看着她明明已疲惫至极却仍强打精神、字斟句酌地维护着陆氏的声誉,一股混杂着愧疚和难以言喻的心疼,猝然撞进他胸口。
他想起刚刚在房间那些看得他头昏眼花的报表,想起自己这段时间被迫的成长。而眼前这个人,早已独自扛着这艘巨轮,在惊涛骇浪中航行了这么久。
他悄无声息地退开,下楼去了厨房。
几分钟后,他端着一个白瓷杯重新上楼,杯子里是针对熬夜人群的养生茶,淡淡的药材清香在空气中散开。他走进书房,将杯子轻轻放在桌面,对向她投来视线的林若音很轻地抬了下嘴角,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做完这些,陆延回到自己房间,重新坐到了书桌前,深吸一口气,重新摊开了那些让他头疼的条款和数据。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少了烦躁,多了几分沉静的决心。
夜更深了。书房里的灯光许久未熄,而另一间卧室的灯,也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与此同时,墨核大厦。
徐加坐在漆黑的沙发上,身影几乎与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办公室的电子屏无声地亮着,上面反复播放着今天陆氏发布会的现场画面。
林若音挽着陆延的手臂,侧首微笑,眸光清亮,姿态亲昵而笃定。
陆延低头看她,眼神专注,手臂回护的姿态清晰无疑。
两人并肩而立,闪光灯下,俨然一对璧人,风雨同舟,伉俪情深。
画面定格在他们挽手对视的瞬间,被媒体配以醒目的标题:陆氏夫妇携手亮相,力破外界猜疑。
屏幕的冷光映在徐加脸上,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线条,紧绷的下颌,以及眼底深处翻涌的冰冷。
他看得极其专注,甚至有些残忍的仔细,仿佛要将那画面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空气死寂。
周徽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最新的报告。他看到徐加的背影和屏幕上定格的画面,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徐总。”他走到桌旁,将报告放下,“陆氏的发布会起到了一定效果。舆论方向大幅逆转,并且……关于林总监和陆延个人形象的正面讨论也在增加,转移了部分对陆氏商业危机的聚焦。”
徐加几乎不为所动,目光依旧钉在屏幕上那对恩爱的身影上,薄唇抿成一条毫无温度的直线。
画面里,陆延正微微倾身,似乎在她耳边低语了什么,她唇角弯起的弧度加深了些,那笑容刺得徐加眼睛生疼。
良久,徐加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我们的工作似乎不是很到位。”
周徽背脊一凉:“关于上游原料的进一步封锁,以及针对陆氏几个关键代工厂的挖角方案,已经准备就绪。另外,我们注意到陆氏的资金链变得越来越紧张,他们很可能在近期寻求外部融资或紧急贷款。”
徐加:“这些领域,你比我更专业。”
周徽等待进一步,更加明确的指示。
徐加闭了闭眼,说:“我不想再看到他们在屏幕里露出这样的笑容。”
周徽:“……明白。”
第二天,林若音依然准时出现在办公室,然而,透支的堤坝,终有溃决的时刻。
下午,一场关于供应链替代方案与成本控制的跨部门协调会,从一点开到了六点。五个小时的高强度脑力碰撞,各种棘手的现实问题来回拉锯,会议室空气浑浊,压力无形弥漫。
林若音始终坐在主位,听着,记着,提问,决策。她的思维依旧敏锐,但脸色越来越白,悬在触控板上的指尖也微微发颤。
会议终于接近尾声,林若音做最后总结,声音已经沙哑得厉害。
“就按这个方向推进,采购部重新谈判备用供应商的价格,设计部配合调整图纸,财务部核算最终成本上限。明天中午前,我要看到更新后的方案。”
她说完,合上笔记本,试图站起身。
就在那一瞬间,眼前猛地一黑,仿佛所有的光线都被抽走,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倒,手胡乱地想抓住什么,却只碰到了冰冷的桌沿。
“林总!”坐在她斜后方的小唐第一个发现不对,惊叫着冲过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这一幕。
林若音被小唐半扶半抱着,勉强站稳。那阵可怕的黑雾缓缓散去,视野恢复,但剧烈的头痛和胸腔里翻涌的恶心感却汹涌而至,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额发和后背。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聚焦,对上满屋子或惊恐或担忧的目光。
“没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弱,却还在试图维持平稳,“可能低血糖。大家散了吧。”
然后,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步伐有些虚浮,却竭力保持着正常的姿态,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小唐慌忙跟上。
一走出众人的目光范围,林若音强撑的那口气骤然松懈,她踉跄了一下,几乎栽倒,被紧跟在侧的小唐死死扶住。
“林总!林总您怎么样?我送您去医院吧。”
“不用。”林若音靠在小唐身上,借着她的支撑力,艰难地挪向自己的办公室,“我休息一下就好。”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失去了所有颜色。
小唐连扶带抱,将她弄回办公室,反手锁上门。林若音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缓缓滑坐下去,额头抵在膝盖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喘息。
小唐蹲在她身边,手足无措:“林总,您别吓我……我去叫医生,我去叫陆总……”
她闭上眼,浓密卷翘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额角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陆延从市场部拿着一份刚出炉的调研报告,准备回自己办公室时,正巧遇见了从林若音办公室里匆匆跑出来的小唐。
小唐一脸急切,差点一头撞进陆延怀里。
“陆总……”她一把抓住陆延的胳膊,“您快去看看林总,她刚才在会议室晕倒了!”
陆延一把扶住几乎站不稳的小唐,声音陡然拔高:“怎么回事?她现在在哪?”
“在办公室。”
陆延不再多问,大步流星冲向林若音办公室,猛地推开门。
办公室里光线昏暗,窗帘半拉着。林若音蜷缩在会客区的长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薄薄的羊绒披肩,身体微微起伏,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陆延的心瞬间被揪紧了。他走过去,蹲在沙发旁。
“若音?”他低声唤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林若音紧紧地皱着眉头,没有回应。
陆延看到她苍白的侧脸,睫毛紧闭,额发被冷汗浸湿,粘在额角。
“若音……”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带着恐慌和心疼。
林若音终于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清亮冷静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水汽,显得涣散而无焦距。她看了陆延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溢出一声痛苦的吸气声。
陆延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陆延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立刻起身,拿出手机就要拨急救电话。
“别叫救护车。”林若音太了解陆延的做事风格了,她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不要闹得人尽皆知。”
“你都这样了还管这些!”陆延几乎是吼出来的,但看着她又痛苦地闭上眼,他强行压下焦躁,改口道,“我叫我的私人医生过来,你别操心那么多了,休息吧。”
这一次,林若音没有再反对。她只是疲惫地合上眼,仿佛连争辩的力气都已耗尽。
等待医生到来的十几分钟里,陆延就蹲在沙发边,用温水浸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敷在林若音滚烫的额头上。
他看着林若音的脸庞。曾经那个无论何时都脊背挺直、眼神锐利、仿佛能解决一切问题的林若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气若游丝、被疲劳击倒的女人。
心脏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这疼痛如此清晰,又如此陌生。
医生很快赶到,是陆家用了多年的家庭医生,姓陈。他迅速为林若音做了初步检查,量了体温,听了心肺,又查看了她的舌苔和眼底。
“长时间精神高度紧张,过度劳累,免疫力严重下降,引发了急性肺炎。”陈医生面色凝重,一边开药一边对陆延说,“幸亏没有拖成更严重的并发症。但陆太太的身体已经严重透支,必须立刻停止一切工作,绝对静养,配合药物治疗。否则,落下病根还是小事,再这样下去,心脏和神经系统都可能出问题。”
陆延听着,脸色越来越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我会给她用上退烧针和抗生素,先把体温降下来,控制住感染。但她需要住院系统治疗和观察。”陈医生看向陆延。
陆延毫不犹豫:“立刻安排,VIP病房,现在就送过去。”
“好。”陈医生点头,开始打电话。
林若音在药物作用下,昏昏沉沉、半睡半醒。她被陆延用毯子小心翼翼裹好,抱了起来。身体失重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陆延立刻收紧手臂,将她更稳地护在怀里,低声在她耳边说:“别怕,什么也别想,交给我就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
林若音模模糊糊,无意识地将滚烫的脸颊埋进他胸膛。
陆延抱着她,一步步走出办公室,走过走廊,在几个员工惊愕的目光中,想起林若音的忧虑,于是停下脚步,目光逐一掠过他们的脸,严肃地开口说:“我不希望有一丁点风声走漏。”
员工们连连点头。
去医院的路上,林若音一直昏睡。陆延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始终紧握着她的手。
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睡颜,眉心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仿佛承担着无法卸下的重担。陆延伸出手指,极轻地抚过她的眉间,随后手掌停留在她的脸颊上。
那一刻,他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声音——
从今往后,他要一直这么守着她。
不是出自什么占有欲。
是真心。
……
林若音在医院住了整整一周。
急性肺炎在强力药物控制下很快消退,但身体被严重透支后留下的虚乏与低抗力,需要更漫长的休养来恢复。陈医生再三叮嘱,必须彻底放松,避免任何精神压力和过度劳累,否则极易复发,甚至引发更严重的免疫系统问题。
这一周,于林若音而言,是近乎奢侈的空白。
大部分时间,她在药物和身体自愈需求的作用下昏睡。偶尔醒来,病房里总是异常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低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影子。
陆延每天都会来。
他总是在下午处理完公司事务后出现,有时带着花,白色郁金香、蓝色小雏菊,等等等等,有时是几本艺术杂志。
林若音发现他有些细微的变化。
他穿西装的样子依旧矜贵,但眉宇间少了浮躁和轻佻,多了几分沉稳的线条。和她说话时,语气也变得平和许多。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每天都会问,声音极其温柔。
“好多了。”林若音总是这样回答。
“那就好。”陆延点点头,伸手替她调整一下枕头的高度,或者将温水杯递到她手边。
有一次,林若音半梦半醒间,听到他在压低声音讲电话。
“……对,那份和代工厂的补充协议,第三条关于违约责任的界定必须再明确,我们不能留任何模糊空间……”
他的声音带着明确的决断力。
林若音没有睁开眼,心里漫上一种类似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欣慰和感动。
出院那天,天气分外晴朗,暖融融的阳光让人充满了力量。
陆延亲自开车来接她。他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坐稳,又俯身过来,仔细地帮她系好安全带。
“我想去公司看看。”一周与世隔绝,林若音心里到底不踏实,在陆延发动车子前,开口说。
陆延沉默了几秒,“好。不过医生说你需要静养,待一会儿,我就送你回家。”
车子驶入陆氏大厦时,林若音深吸了一口气。一周时间,不知外面已是何等风雨。
然而,当她踏入办公室,却有些意外。
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
小唐看到她,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林总!身体都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