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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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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了。”林若音对她笑了笑。

林若音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坐下,回到熟悉的环境,精神似乎也提振了些。

她看向小唐,问:“供应链备选方案推进得怎么样了?和尖晶石供应商的谈判有结果了吗?设计部的图纸调整进度如何?”

小唐立刻打开平板,条理清晰地汇报:“林总,您住院期间,陆总主持召开了三次专项会议。尖晶石供应商那边,陆总亲自去谈了两轮,最终把成本增幅控制在了12%,比我们之前预估的15%要好。合同已经签了,第一批原料下周就能到货。”

“设计部的图纸调整基本完成,工艺部复核后,认为新方案在工期上只比原计划延迟10天左右,在可控范围内。赵雯总监那边也汇报,核心客户经过再次沟通,大部分已经接受了替换方案和相应的补偿条款,目前只有三位客人还在犹豫,但态度有所松动。”

林若音静静听着,一项一项,清晰,有进展,甚至有超出预期的优化。她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一边的陆延。

他察觉到她的视线,目光与她相接,“你刚出院,别耗神。该汇报的小唐都汇报了,剩下的琐事我会处理。”他走到她桌边,拿起她的随身包和外套,“走吧,送你回家。”

林若音顿住:“我才刚坐下。”

陆延一脸不由分说:“都快半小时了,陈医生说了,你得按时吃饭,多休息。”

林若音看了小唐一眼,小唐点了点头表示陆总说得对!林若音颇有些哭笑不得。

她站起身,任由陆延将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

接下来的一周,林若音遵照医嘱,大部分时间在家休养,每天只去公司半天,处理一些必须由她过目的核心决策。

陆延揽走了大部分的活,而且做的不错。

在这段时间里,墨核的“新生蓝宝”如期上市,在中间价位市场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几家与陆氏合作多年的二级代理商,已经试探性地询问能否引进一些性价比更高的产品线。陆氏的股价在发布会后短暂回升,随后又因为整体市场对传统奢侈品行业的看衰而缓慢阴跌。

一天下午,林若音正在翻阅最新一季的财务报表,眉头越蹙越紧。虽然陆延极力控制成本,开拓新的融资渠道,但原料成本上升、高端订单流失、渠道费用增加……每一项都在吞噬着现金流。报表上的数字,像一道道逐渐收紧的绳索。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财务总监李铭益推门走了进来。

“林总……”李铭益小心翼翼,“抱歉打扰您休养……”

林若音看向他:“进来吧,李总监。坐下说。”

李铭益在林若音面前坐下,一脸沉重与犹豫:“林总,以我们目前的资金情况来看,我们很可能撑不过下个季度了。”

林若音心一滞,随后感到一股强烈坠空感。

“在你住院的这段时间,我们已经尝试了所有常规渠道。”李铭益语速很快,带着走投无路的焦灼,“银行授信额度用尽,且鉴于我们目前的状况,续贷和新增授信的可能性极低。之前接触过的几家大型私募和产业基金,在最新的尽调后,都以商业模式面临结构性挑战、短期风险过高为由,退出了谈判。”

林若音翻开李铭益带来的文件,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分析和现金流预测模型。最后几页,用红笔圈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资金缺口数字。

“目前还在接触的,主要是一些新兴的、风格相对激进的投资机构和个人。他们的决策流程不像传统机构那么僵化……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林若音没想到这么努力修补了,还是敌不过崩塌的速度,她沉重地叹了口气,问:“具体有哪些?”

李铭益迅速翻动文件,纸面上列了三家投资公司。

“这家‘知行资本’的创始人顾知行。大约两年前,在一个行业峰会的私下交流中,曾对我们表示过兴趣。虽然当时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深入,但可以说明他对我们这类资产是有兴趣的。”

“我们递过初步资料吗?”她问。

“递过精简版。他的团队回复很官方,表示‘会纳入考量’,但没有下文。”李铭益苦笑,“这种级别的投资人,每天收到的方案堆积如山。没有足够分量的敲门砖和独特的价值主张,很难引起他的真正注意。”

她知道李铭益为何来找她,而非陆延。有些关于陆氏未来真正转型的构想,只有她能完整阐述并让人信服。

林若音:“我会安排人重新细化方案。你继续和对方保持联系。等我通知。”

李铭益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重新注入了力量:“明白”

几天后,在上海西郊一栋极具设计感的独栋建筑里,林若音见到了顾知行。

会客室是极简的工业风,大片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的枯山水庭院。顾知行本人比照片上更显年轻,穿着舒适的深色高领毛衣,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气质斯文。

没有寒暄,李铭益简要介绍了当前陆氏的困境和核心转型方案。顾知行听得十分专注,偶尔提出一两个尖锐的问题,但态度始终温和。

林若音大多数时候安静地听着,直到李铭益介绍完毕,顾知行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她。

“很宏大的构想。”顾知行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但所有的转型故事,最终都要回答两个问题:第一,为什么是现在?第二,为什么你们能做成?”

林若音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因为现在不转型,陆氏很可能就没有以后。至于为什么我们能做成……”她将手边那份文件轻轻推了过去。

“因为我能承诺,在获得必要的资金支持后,会立刻启动这份清单上的所有动作。包括剥离三年内无法盈利的非核心门店,重组设计团队聚焦新业务,以及……动用我个人持有的部分股权,作为与投资人风险共担的诚意。”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顾先生,您投资过绝处逢生的项目,我相信你明白,操盘者背水一战的决心和毫无退路的执行力,多数时候都藏着意想不到的力量。”

顾知行拿起那份清单,快速浏览着。上面列出的条款果断甚至激进,显示出的决心远超一般企业家的魄力。

他看了很久。

最终,他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林总,您的决心,我感受到了。”他缓缓说道,语气依然平静,却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审慎,“这份方案,以及您个人的承诺,确实比之前收到的任何材料都更有分量。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镜片,似乎衡量着更复杂的东西:“陆氏面临的不仅仅是商业模式的挑战,还有来自墨核的全面挤压和公众认知的滑坡。这是一场多维度的战争。您的决心和权限是必要的弹药,但弹药库本身,是否足以支撑到战略转折点的到来?我需要时间……更仔细地评估这里的风险变量。”

他没有说“不”,但也没有给出任何积极的信号。那“需要时间评估”的背后,是显而易见的犹豫和顾虑。

林若音的心缓缓下沉。她知道,像顾知行这样的投资人,犹豫往往就意味着拒绝。他看到了价值,但也看到了足以吞噬价值的巨大风险漩涡。在风暴眼中下注,需要的不只是眼光,更是近乎疯狂的勇气。

会谈在一种表面客气的气氛中结束。顾知行礼貌地将他们送到门口,说了句“保持联系”,便转身返回了那栋静谧的建筑。

回程的车上,李铭益试图分析顾知行话里话外的可能性,语气却越来越不确定。林若音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车在陆氏集团路面停车场停下。林若音让李铭益先上楼,自己则仰头望着曾象征荣耀,此刻却仿佛摇摇欲坠的玻璃建筑看了一会儿。

傍晚的风有些冷,带着萧瑟感。

眼前是玻璃幕墙映出的铅灰色天空,耳边则是停车棚里飘来的零星对话声。

起初,林若音并未在意,直到那些话语的内容钻入耳中,让她准备离开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最近感觉陆总像变了个人,开会也不迟到早退了,听说供应链那块啃下来的骨头挺硬的,价格谈得比预期还好。”一个年轻些的男声,语气里带着点振奋。

“是啊,看发布会那样子,陆总和林总站一起,还挺有担当的。”另一个声音附和。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略显低沉、带着烟嗓的男声响起,压低了音量:“别太乐观。”

这声音林若音有点印象,似乎是财务部一个资历不浅的老员工,姓赵。

“老赵,你这话……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第一个说话的年轻人立刻追问,语气紧张起来。

“赵哥,你可别吓我们啊,我这房贷还有三十年呢,孩子刚出生,老婆刚辞职……”另一个声音也急了。

老赵深深吸了一口烟,长长地吐出,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散开。“总之,别太乐观就对了。有些话……我不方便说。”

长久的沉默之后,老赵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靠,你哭了?”

话音落下之后,还真传来了啜泣声,“我不能没工作,全家指着我一个人的工资活……陆氏要是真完了,我怎么办……”

“别想了别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哎。怎么搞成这样。”

……

林若音站在原地。寒意一点点渗透进皮肤,钻进骨头缝里。员工们对话里的焦虑、恐惧、无力,像细密的针,扎在她心上。

隔天晚上,上海外滩某私人会所包厢。

一场小范围的行业内部饭局。

在座的除了几位手握重金的知名投资人,便是像徐加这样风头正劲的科技新贵,以及一两位德高望重、人脉深厚的业界前辈。话题从宏观经济聊到前沿科技,从国际形势谈到国内政策风向。

“……所以说,传统实体行业,尤其是像高端零售、奢侈品这些,转型压力确实巨大。”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抿了口茶,感慨道,“消费习惯变了,年轻人追求的东西不一样了。墨核这次的动作,眼光很准,切入点也犀利,算是给行业上了一课。”他说着,目光转向坐在主位稍侧、沉默聆听的徐加,带着赞赏。

徐加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张老过奖。我们只是尝试提供另一种可能性。”

“徐总谦虚了。”另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精明的中年男人接口,他是国内某顶级投行的合伙人,“‘新生蓝宝’的市场反响我们密切关注了,对中间价位市场的冲击立竿见影。更关键的是,你们构建的这套从材料研发到数字叙事再到渠道整合的闭环,想象空间很大。现在市场上,缺的就是这种能打破旧格局的新故事。”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投资风向和项目评估。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松弛,一些更内部的消息也开始流传。

顾知行坐在徐加斜对面,他今晚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倾听,偶尔参与几句,观点总是温和而审慎。当一位投资人谈起最近看过的几个传统品牌项目时,顾知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酒杯,语气随意地开口:“说到这个,前两天陆氏集团的人来找过我。”

包厢内的谈笑声稍稍低了一些,好几道目光投向顾知行。陆氏近期风波不断,在座的自然无人不晓。

“哦?陆氏?他们现在……”有人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顾知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林若音亲自来谈的,带着一份相当激进的转型方案,还有个人股权的质押承诺。决心很大。”

“看来真是山穷水尽了。”先前说话的那位投行合伙人摇了摇头,“把个人身家都押上,这是背水一战了。不过,陆氏这个盘子,窟窿太大,光有决心恐怕不够。顾总,你怎么看?”

顾知行缓缓道:“风险确实很高。我还没给最终答复。”

包厢内灯光昏黄,几位投资人三三两两站在窗边,低声交谈着。顾知行正与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道别,两人握了握手,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

徐加从侍者手中接过外套,并未立刻离开。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短暂停留,随即迈步,穿过散落的人群,径直走向刚与老者结束寒暄、转身准备离去的顾知行。

“顾总。”徐加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背景音中并不突兀,却清晰地传入了顾知行耳中。

顾知行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到徐加,脸上露出客气的微笑:“徐总,还没走?”

“有件事,想单独请教顾总。”

“徐总客气了,请说。”

“关于陆氏的投资,我想知道,您最后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顾知行知道墨核和陆氏之间的竞争关系,对于徐加单独找他了解情况一事,便不难理解。

他笑了笑,对徐加坦诚:“我应该会拒绝他们。”

徐加停顿少顷,对顾知行说:“明白。我有个不情之请,想麻烦顾总帮忙。”

顾知行:“请说。”

徐加:“顾总能否回复陆氏,您愿意和他们达成合作?”

……

消息传到林若音耳中时,是在第二天下午。

李铭益几乎是冲进她的办公室,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林总!顾知行那边有消息了!”

林若音正在审阅一份设计图纸,闻声抬起头,看到李铭益的表情,心猛地一跳:“怎么说?”

“他的助理刚才联系我,说顾总对上次的会谈印象深刻,经过内部初步评估,认为陆氏的转型方案虽然风险极高,但核心团队展现的决心和执行力,构成了潜在的困境资产特殊机会。他们愿意正式启动尽调谈判!”李铭益语速飞快,眼睛发亮,“顾总约您明天下午三点详谈,说是想更深入地听听您对具体执行路径的规划。”

一股强烈的、几乎让她头晕目眩的希望,猛地从心底升腾起来,冲散了连日来的沉重与焦虑。

“太好了。”林若音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轻颤。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李总监,立刻把我们准备好的全套细化方案,包括财务模型、执行时间表、风险应对预案,全部再梳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明天的面谈,至关重要。”

“我这就去准备。”李铭益重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开,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门关上后,林若音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心跳得又快又重。

她立刻找来小唐,组织设计部和市场部负责人,召开紧急短会,进一步敲定转型方案中几个关键节点的细节。整个下午,林若音都笼罩在一种久违的紧绷而兴奋的气氛中。

当晚,她反复推敲着明天会谈可能涉及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个回答的角度,每一份数据的准确性。为了明天的状态,她才强迫自己早睡。

第二天,她精心挑选了一套珍珠白套裙,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清亮,充满希望。

下午两点四十分,林若音准时抵达位于西郊的会所。服务员显然已被提前告知,恭敬地将她引至最深处一个独立院落。

院中有一方小小的池塘,几尾锦鲤悠然游弋,几竿翠竹在秋风中轻响。包厢的门是传统的木格扇,虚掩着。

林若音在门口停下,再次深呼吸,平复了一下略微加速的心跳,然后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木门。

包厢内光线柔和。临窗的茶海旁,坐着一个人,正背对着门,望着窗外庭院景致。

不是预想中气质斯文的顾知行。

那人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肩线挺阔,背影挺拔而……熟悉。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窗外流泻的天光勾勒出他深刻立体的侧脸线条,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以及那双抬起望向她的、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徐加。

林若音脸上的微光,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徐加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瞬息万变的神情,从期待、紧张,到惊愕、难以置信。

他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从容。

他放下茶杯,平静的声音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清晰得残忍,“林总监,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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