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春天,每下一场雨,天气就会暖一点。
接连着演出了三天,就算是田野这样视舞如命的人,也稍微觉得有些累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他打了个喷嚏。
窗外还在下雨,细密的雨点落在窗沿上,淅淅沥沥,像有人轻轻敲着玻璃。
他很喜欢这样的雨天,因为最适合睡觉了。更美妙的是,今天是周一,别人都要上班,他不用,正好可以睡大觉。
田野这一觉一直睡到快十一点才慢吞吞醒过来。
雨还没停,他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屏幕一亮,微信上堆满了昨晚演出结束后没来得及看的消息。最上面的那个群聊已经显示99+,消息还在不断地冒出来。
群名叫“老年人广场舞”,名副其实,里面全是天艺舞团最资深的一批人,包括了团长,教练,编导,和首席,清一色老油条。这个群从来不聊正事,天天就是吵架斗嘴,晒猫晒狗,安利保健品。
田野眼睛还没睁利索,手已经点开聊天框,刚一进去,就看见董阳在群里开火骂人。
董阳:真太他大爷的傻逼了
董阳:老子真想把他脑壳敲开,看看里头是不是光秃秃没褶子
田野愣了一下。董阳一向以圆滑著称,不然也不能让他当团长。平日里最擅长处理人际关系,而且见的人多了,什么鸟没见过?他一贯温和很少见发火。能让他骂成这样,肯定是出了大事。
他眯着眼往上翻了好一阵,才把事情来龙去脉看明白。
董阳作为团长,是舞团的运作人,却不是舞团的拥有者。他上头还有投资人,金主爸爸总是话语权最大的。
简单来说就是,前阵子投资人看了一下这两年舞团的财务情况,发现天艺作为沪市最强的舞团,收入和利润竟然不是最高的。仔细一查,问题出在演出场次相对偏少。于是他们直接提了个要求:在现有基础上再增加百分之四十的场次。
董阳当场就炸了。天艺能坐稳沪市第一,靠的就是团里一批追求极致的完美主义者,每一场演出都要尽可能做到最好。舞团人就这么多,硬加场次,只会让演员负担更重,演出的质量必然就会下滑。
可他的反对完全没能说服投资人,对方的回应只有一句话:赚钱就够了,演出质量差一点也没关系,反正观众大多都是外行凑热闹。
田野一咕噜坐起来,揉了把脸。
希望的田野上:百分之四十?开什么国际玩笑,他们知道百分之四十什么概念吗?
董阳:知道啊,他们眼里就是多赚百分之四十的钱的概念
希望的田野上:你不能答应了吧?
董阳:我嘴皮子都磨破了,最后谈下来,他们的底线是增加百分之二十的场次,不然给我们的经费就要削减
希望的田野上:草
徐静禾:草
孔景铄:草
董阳:草
周楠:草
希望的田野上:行吧,艺术是个屁,不能当饭吃
然后大家又接了个龙。
不论哪个行当,都总有那么一群外行领导内行的人。他们觉得自己最懂,把钱看得比命都重,手里攥着个算盘珠子,敲得比谁都响,一心只想把所有玩意儿都换成看得见的真金白银。在这种人眼里,什么理想,什么情怀,什么艺术,全都是个屁。
还要笑别人把屁当个宝。
于是,美好的一天就这么被毁了。田野把头埋进枕头里,烦躁地锤了床一拳。他认真算了一下,现在一年差不多要演出一百二十场左右,平均三天一场,再增加百分之二十,那就是每个月多加两场,换句话说,一半的时间要连跳四天。
光是想一想,他就觉得要命。
不行,得赶紧把替补计划提上日程。让他一个人跳这么多场,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顶不住啊。
想到这儿,他又忍不住想起严一青。
这人虽说才来没几天,但就田野这几天的观察,团里真没谁比他更合适了。天赋摆在那里,灵气和技巧兼备,妥妥一块好苗子。
可舞团有舞团的规矩。职称决定工资和角色,考核一年才一次,错过就得等下一年。
一旦定的是群舞位,那这一年就只能老老实实跳群舞,几乎不可能越级拿到替补的机会。
田野盯着天花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床边敲着,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方案来。
思考了半天,他肚子隐隐有点饿。等洗漱完,翻了半天,才从冰箱里摸出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顺手买的面包。他撕开皱皱巴巴的包装袋,凑到鼻子底闻了闻,还好,应该没坏。
他对食物的需求一向都是,能吃就行,不用讲究。他一边嚼着干巴巴的面包,一边拖着椅子坐到餐桌前,目光发散,整个人渐渐走了神。
原创舞剧选什么角色呢?
严一青身型高挑且动作轻盈,最适合演那种少年侠客,既有锐气,又有少年感。
他脑子里最先蹦出来的是赵云。长坂坡救主,那段几乎是中国舞剧里的经典。但转念一想,这段一来不是原创,二来赵云的形象太端正了,反而有点限制发挥。
很快,他又想到了霍去病,完全可以以他为原型创作一段舞剧。霍去病二十出头就战功赫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傲气,又杀伐果断不沾尘气的感觉,再适合严一青不过了。
田野三口两口把面包嚼完,擦了把手,走到电脑前坐下,在文件夹里搜了半天,终于翻出之前收藏的配乐。
点轻鼓,还有弦音,带着几分塞外风沙的苍凉味道。
就这个了。
他点下播放键,脑中动作节奏立刻自动跑了出来。一段属于霍去病的独舞,在他脑海里一点点成型。
他拿出草稿纸,把每个节奏点该做的动作标记下来,但脑子里想想还是不够,他干脆挪开客厅茶几,铺好防滑垫,亲自下场试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