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黑暗之中,田野心里有些发涩。但很快,其他人的消息也陆陆续续传了过来。
所有人都在询问他的状况,田野靠进后排车座,头枕着车窗,一个一个地回复。
车子在剧院门口停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剧院外立面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夜色里投下一圈柔黄色。司机帮忙打开了后座车门,他扒着车门框慢慢挪下车,小腿被厚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动作一大就扯得生疼,走起路来不免有些蹒跚。
他从后台入口进去,大家正在紧锣密鼓地做着最后准备,田野一进门,几个演员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他的伤势。
他走得很慢,右腿明显使不上力,每挪一步都龇牙咧嘴的。于文倩眼尖,已经快步推来一张轮椅。
田野没推辞,一屁股坐进轮椅,手掌下意识按了按小腿上厚厚的纱布:“我没事了,就是有点不放心,回来看看你们演出。”
他转动轮椅,从后台绕到前场,掀开幕布的一角朝舞台方向望过去。
台口灯光明亮。宋鸿飞和徐静禾正在台上对戏,从动作上来看,正跳第四幕的结尾段落。孔景铄站在台下中控附近,双臂交叉抱胸,正抬头盯着台上。
田野刚一推着轮椅靠进去,孔景铄就看见了他。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怎么样了?”
田野:“还行,缝了几针。”
孔景铄闻言眉头一皱,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他小腿外层的绷带上:“几针是几针?”
“十几针吧,具体的记不得了,反正打了麻药的,也不疼。”田野佯装轻松,“医生说了没伤到筋骨,休息几天等愈合了就行。”
孔景铄叹了口气,有些懊恼,“哎,这事怪我,早知道就该一直守在那儿,也不至于出这种事。”
“行了,怪不到你头上。”田野拍了一下孔景铄的手臂,然后他抬头望向台口,轻点了下下巴,“舞台呢,怎么样?”
“宋鸿飞动作记得很熟,跳下来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质量很一般。现在这情况,也只能将就着顶上了。”
田野点点头:“前排还有空座没?我这难得当一回观众,想坐下来好好看看。”
孔景铄哼了一声,“你倒是心态好得很,一会我坐第一排最左边,你反正有轮椅,直接坐我旁边就行。”
台上两人也在这时注意到台下的动静,目光齐齐朝这边望了过来。
徐静禾一个箭步跳下舞台冲过来,一张口就把孔景铄那堆问题原封不动又问了个遍。
没办法,田野只好又原封不动地回答了一遍。
正说着,宋鸿飞也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关切,语气却比平时还要冷淡几分:“你没事就好,我还担心你会不会骨头出了事,这种伤还是得多休息,养好了才行。”
“我也想休啊,下周就得去清嘉市了,看看我这点新陈代谢还能不能跟上,赶紧长点肉把伤口补起来。”
宋鸿飞连连摆手:“这事千万不能急,你要是没养好就上去跳,反而更麻烦。实在不行,下周那场我也能顶得上,你千万别硬撑,养病要紧。”
“那你还真是帮了大忙了,”田野撇了撇嘴,换了个话题,“台板修好了?”
宋鸿飞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语速飞快:“啊,修好了。工人后来又回来处理了一下,我确认过了,没有问题。”
田野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宋鸿飞叫他上台试跳的时候,也说过“他试过了,没什么问题”。
那还真是巧了,这台板就认他田野一个,别人都没事,就他上去就塌了,搞得像老天专门要整他一样。
他又看了宋鸿飞一眼,对方神色有些紧绷,不自然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但很快,又恢复成一贯的殷勤模样。
田野难免有些疑虑,但他也懒得深想。他更愿意相信,一切就真的只是巧合,是自己真的运气不好。他不喜欢揣测人心,尤其是这种会把人变得敏感又冷硬的事。
于是他垂下眼,说:“行,你确认过了就好。”
观众很快开始入场,演员们纷纷回到后台做最后的准备。孔景铄推着田野从侧边穿过去,把他的轮椅停在前排最左侧的座位旁。
田野坐在观众席上看自家演出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清。上一次,还是唐凌第一次做替补上场的时候,他坐在台下盯了一整场,那时也同样是放心不下。
舞团每一年都能见到新面孔,也总有人走,来来去去的。
跳舞这行,是碗青春饭,转眼间就能削去舞者最好的年岁。再怎么努力维持状态,也难逃伤病侵袭。新人亮眼的时间就那么几年,很多人跳得稍有起色,就会考虑去更大的舞台,争取更重要的位置,就像唐凌。
田野的替补换过不少,每一个都是他精心挑选,悉心指导下成长出来的。后来这些人陆陆续续都走了,不少都去了别的舞团当首席。偶尔遇见,还是会亲亲热热地喊一声“田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