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拦着谁往高处走，相反，他真心地希望他们走得再远些，去得再高些。跳舞的人最懂舞台的诱惑，聚光灯打下来的那一刻，任谁都会生出摘星的念头。

以往每次坐在台下，他心里都是欣慰的。

他看着那些自己一点点带出来的人，逐渐成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那种成就感，是舞台之外最让他满足的事。

但今天不太一样。

他坐在观众席上，心里没底。

他当然希望宋鸿飞能当大任，但要说信任，那可能是一点都没有的。

他认认真真地盯着台上，一整场看下来，确实和孔景铄说得一样，“跳下来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质量很一般。”

宋鸿飞没什么失误，节奏也七七八八都能跟得上，但田野还是能一眼看出那种模仿式的生硬。他是按部就班地跳完了每一个动作，动作是那个动作，可就是不打动人。

他跳得是形，却没有神。甚至连形都还略显松散。

田野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种情况下，宋鸿飞能站出来以这样的质量完成演出，已经是相当不错了。但看得出来，宋鸿飞并不是真的理解这个角色。

舞跳得勉强算是合格，可他田野的替补，绝对不应该只是这样。

一整场下来，田野看得兴致缺缺。唯一的收获，大概就是他更明确了一件事：得赶紧再培养一个替补了。

这次巡演结束得匆忙，舞团定的是红眼航班，落地沪市已经是凌晨一点五十。

刚下飞机时大家还撑着精神，等行李一拖出来，情绪就像散了架似的塌下来，一个个打着哈欠往外走，谁也不想多说话，只想赶紧回家睡觉。

田野一瘸一拐地走着，上飞机前他吃了止疼药，这会儿反倒比晚上麻药劲刚过那阵更轻松些。

孔景铄追着问了他三遍，要不要送他回去，都被他拒绝了。

大家都很累了，这时候能不麻烦别人就不麻烦别人，再说了路上反正也是坐车，送不送的没多大区别。

他见田野态度坚决，也没再勉强，只默默跟着他走到接车点，帮他把行李放进车后备箱。

一出机场田野才发现，沪市也在下雨。是春天特有的细雨，没什么存在感，却无孔不入。雨点打在车窗玻璃上，淅淅沥沥，像一层细碎的帘。

凌晨的路空空荡荡，车子几乎一路畅通。不到二十分钟，就稳稳停在田野家楼下。

雨越下越大，细细密密地裹着雾，落在车窗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田野撑着身体往前挪了挪，刚准备开门下车，目光在前挡风玻璃那晃了一下。

大楼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连帽卫衣，脸藏在帽子的阴影里，几乎看不清表情。

田野怔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眨了下眼才确定那不是错觉。车内一片安静，雨声却像忽然被放大了一样，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他没戴眼镜，人离得太远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是谁。

雨下得很大。

那人怕是在这里等他很久了。

他刚推开车门，右脚还没探出去，前方的人影就动了。

严一青没有撑伞，穿过雨幕快步朝这边走来。雨点密密实实地砸在他身上，浸湿了头顶和肩膀，渗出深一层的水色。他径直走到田野跟前，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

“行李呢？在后备箱吗？”严一青语速很快，话里话外的那一点火气，还是泄了出来。

田野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严一青见他不答，自顾自绕到车后，一把拉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拎了出来。

他转回头，看了田野一眼，“能走吗？”

“能走，能走。”田野说着，一瘸一拐地往前挪了两步。

严一青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只是鼻腔里闷闷地泄出一口气，那种带着点赌气的不满几乎写在脸上。

下一秒，他忽然蹲下身，把后背对着田野：“你得了吧，上来，我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