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崇安又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伸手，在疤痕旁的皮肤上狠狠掐了一把。田野猝不及防，疼得龇牙咧嘴。

“怎么着，伤还没好透就皮痒了？我当年怎么教你的？叫你细心点，你倒好，非得给自己身上留道疤才踏实。”

田野揉着发红的皮肤，嘴上小声应着：“知道了知道了。”

徐老师总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说的大概就是他这样的人吧。

几人寒暄了没几句，很快学员们陆续进场，上午先是统一考基本功和技术技巧。这两项考核有明确标准，能进天艺的人就没一个菜的，所有人都顺利通过。

一晃到了下午，最重要的个人综合评估开始了，这个部分才是定级的关键。考核室外人群熙熙攘攘，轮到的学员依次走进来，完成自选曲目、即兴表演和面试三个环节。

连着看了十几个舞者后，徐崇安明显开始有些疲倦。老先生托着下巴，额头上的皱纹随着打哈欠的次数越来越深。

中途短暂休息时，田野给徐老师泡了杯热茶回来，把杯子轻轻搁在座位旁。

徐崇安本来在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忽然问了一句：“下一个是严一青吧？”

田野：“嗯，是他。”

徐崇安慢悠悠地接过杯子，拇指搭在杯盖边缘，轻轻撇开漂浮的茶叶沫子，低头吹了口气。他垂着眼睫，很不经意地一问：“你觉得严一青怎么样？”

“跳得确实不错，就是脾气有点大，不太听话。”田野思考了一会，觉得这个评价最适合严一青了。

徐崇安抿了一口茶：“是吧？当初你刚进来的时候，也有人这么跟我说。”

田野听到这话立刻坐不住了：“您不能冤枉我，这哪里一样了，我那时候多听话啊。”

徐崇安“呵”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嘴角往下一撇：“你？听话？你当年要听话，那我头上这几根白头发怎么来的？”

田野一时语塞，伸手挠了挠头：“这就纯属诬陷了。”

徐崇安摇了摇头，没再搭话，嘴角却浮起了一点笑意。

休息结束，第一个走进来的就是严一青。

他站定在教室中央，微微鞠躬：“各位老师好，我是严一青，自选曲目是原创曲目《冠军侯》。这支舞的主题是霍去病十七岁出征，封狼居胥。”

说完这句话，他抬眼望向评委席，目光在掠过田野时，多停留了片刻。

就那么一眼。

田野突然就很笃定，这小子今天肯定能行。

音乐一响，他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一股子狠劲，透过他，好像真的能看见那个少年将军，万里风沙，封狼居胥。

徐崇安眼睛微微眯起，整个人看得格外专注。过了一会，他忽然转头瞥了田野一眼，凑近了压低声音说：“你编的？”

田野猝不及防，身体本能地往后一仰，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严格来说不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问题是这支舞说是原创，自己又在评委席上坐着，真要追究起来……怎么都有点说不过去。

“您……嗯……啊……”田野一时语无伦次，舌头都打了结，愣是憋了两秒才冷静下来，小声问，“这……怎么看出来的？”

徐崇安撇了撇嘴，轻哼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鄙夷，又藏不住几分得意：“我还能不认得你那点小心思？整个团里除了你，还有谁会在舞蹈里编冒小翻接后鱼跃这种动作？”

说着，徐崇安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打着拍子，看得出来，他很满意。

田野只觉脸上烧得更厉害，耳根一路红到脖颈，他赶紧别开眼，不敢再和徐崇安对视。

过了好一会，这才慢慢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落到台上的严一青身上。

他变了很多。

刚进团的那会儿，虽然身体素质很好，爆发力也强。但舞蹈展现尚显稚嫩，空有其形，不得其神。现在就不一样了，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都浸透了情绪与理解，早已不再是简单的技巧堆砌。

真不妄他好几个晚上拉着严一青一起，一边翻史书资料，一边讲霍去病的事，讲他少年封侯征战四方的气势，讲他骨子里的孤傲和锋芒。那些文字和故事，最终都融进了严一青周身的骨血，成了他眼里的光。

田野还记得他讲过一个动作设计，通常古典舞要走动前会有个回身，这是一种含蓄的铺垫。可霍去病不同，他是少年将军，锐气逼人，他知道自己来自何处，又要去往何方，所以他不用回身，他要大大方方向前走。

这些细节，严一青全都记住了。更难得的是，在反复打磨之后，他又加入了自己的理解，最终呈现的效果比最初的设计更好。

一曲收尾，音乐戛然而止。短暂的静默里，徐崇安率先鼓起掌。

紧跟着，掌声雷动。

严一青的确有天赋，但今天的呈现，是他将每一分天赋都用汗水和心血打磨之后的结果。世人都说努力在天赋之前一文不值，可天赋只是起点，而非终点。没有天才，能够不付出努力就获得成功。

这份掌声，他当之无愧。

他站在台上，微微喘着气，却站得气宇轩昂。

那一瞬间，田野满意地点点头。

他带出来的人，就应该是这样耀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