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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冤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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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七月流火,虽说一天冷似一天,但青天白日的下起大雪,也属实是个几十年也难得一见的诡谲异象。

何况是须臾间的骤变,只见天地间顷刻冷落下来,长空作响,大雪如泼,卷着风凌厉地吹在众人面面相觑的脸庞之上。

这场雪下得奇大、奇怪、奇诡,不由得令刑场外的众人心生疑窦——莫非真真有冤情?

红衣青年那一句“且慢”话音还未落,监斩的刑官却是面色一凛,不管不顾地挥手又甩出一枚行刑令,一声令下:“不用管他,给我斩!”

刽子手犹疑一瞬,手中的铡刀正要再次落下,红衣青年见状,两点星眸微眯,腰身利落地俯至马腹之处,拔出腰间长刀一挥,刀尖轻巧地从地上挑起一枚石子,咻的一声,不偏不倚,正抽在刽子手的左眼上。一声惨叫过后,众人再看过去时,刽子手左眼已是血流不止,双手捂着眼睛,轰然倒了下去,连连哀号,不胜凄惨。

此时,斩台之上却突生异变,那铡刀脱力后竟然霍霍地落了下去,雪白的刀锋眼看就要斩断刑台上女子的脖颈,电光火石间,却见被押在铡刀下的女子挣开缚着双手的麻绳,似乎早就把绳子解开了一般,接着活似一只大狸奴弓着腰奋力一退,在铡刀落下前挣脱出来,仰头瘫倒在地上。

白雪纷纷落在姜楠脏污而不失俊俏的脸上,冰酥酥的,心中恰如枯木逢春犹再发,纵使嘴唇冻得发抖,仍以一副果然如我所料的口吻念念有词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身为一个天选穿越者,老天爷是瞎了眼才会让我死在头三章!”

此时,百姓们让开一条道,人群外的红衣青年一夹腿,胯|下的苍毛骏马三步并作两步,在薄雪地上踩出了一串马蹄痕,马儿摇头打着响鼻,跃到了行刑台前,青年收刀翻身下马,一气呵成,端的是气宇轩昂,抬眼之间,睫毛上落了米粒似的雪瓣,眼神比霜雪更冷几分,看向台上的刑官,举起一枚令牌,语带嘲讽道:“吴大人,听令吧!”

吴大人讪讪一笑,一改方才的疾言厉色,满脸堆笑地上前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刑部的黄侍郎,许久未拜见你们家卢尚书,大人最近可还安好?”

黄侍郎把令牌揣回袖子里,看了一眼蜷在地上、脸色如雪色一样苍白的姜楠,整理着衣袖沉声道:“那是自然,大人日理万机,你不来叨扰最好。只是民间有疾苦,大人风闻。你去回禀蔡重,陈仓姜念心之案,小卢郎中疑有冤情,已上报朝廷,尚书大人命你即刻发回重审。”

“是……是……”

吴大人讨好似的笑了笑,黄侍郎常年练武体态风流,本就是本朝数一数二的美男子,这吴大人站在其身边越发显得一股猥琐之气,此时为难地看了一眼姜楠,连连以袖抹汗:“只是蔡大人昨日三令五申,要我看着她人头落地,我不太好向大人交代呀……”

姜楠心中一动,京兆尹蔡重看来巴不得原主早点死,这也侧面说明,原主的案子确实有蹊跷。

黄侍郎正眼看向他,皱眉道:“不好交代?”

“是啊。”吴大人抹着汗道。

“那就把你这身皮给本官扒下来,辞官回家种地去吧。”黄侍郎冷冷毒舌道。

“好交代好交代,下官这就发回重审。”

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但黄侍郎的作风向来说一不二,有玉面修罗之称,哪里怕他搬出身后大佛?吴大人在此人的威压之下连气都快喘不匀了,只好灰溜溜地叫来差役:“去,把嫌犯钉杻收监,择日重审。”

***

早上出发,三人大半天从刑场绕了一圈,晌午便又重新回到京兆府地牢门前了。

地牢门口值守的年轻狱卒仿佛早收到了消息,上前细问道:“怎么又送回来了? ”

薛福摘下帽子,抖了抖雪道:“你看这雪下的,谁敢说没个冤情?”

年轻狱卒面色古怪,强颜欢笑道:“哥哥,快别开玩笑了,到底是什么原因?死刑犯还能给送回来。”

薛福觑了他一眼,便说:“有人击鼓鸣冤,刑部黄侍郎在法场上拦下来,她的案子得重审。届时三堂大人要亲自过问,你们呀,把她领进去吧。”

姜楠本在后面默默地看着二人,没料到年轻狱卒听罢,竟然似有若无地向她投来一瞥,见姜楠也在目不转睛地打量他,竟然窝窝囊囊地看向了别处。

“姐姐……”身后传来一阵怯弱的叫声,几个人纷纷回头,姜楠一瞥,正是早上所见的那名紫衣女,只见她站在五步之外,提着一只油纸包,似是顾虑着几位人高马大的官差,不敢贸然上前与姐姐相认。

“你过来吧。”薛福为人宅心仁厚,向紫衣女招手,示意她上前。

“多谢差爷!”紫衣女感激地冲他一福,两眼含泪,走到姜楠身前,一把将她抱住,浑身颤抖。

姜楠脖子上本来就带着刑具,被她一抱,几乎快要背过气去了,招架不住道:“咳咳,为姐要被你勒死了!”

月心这才意识到不妥,赶忙松开姜楠,捧着姜楠的脸,杏眼微睁,把她看了又看,看不够似的,咬着嘴唇,又哭又笑,噗嗤一声,喜极而泣。

薛福道:“刑部卢大人要亲自过问本案,已请圣上的旨意,要三堂会审,届时你们有冤诉冤,有仇诉仇,卢大人会给你们主持公道的。”

月心二话不说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不停地叩头道:“多谢几位差爷,多谢卢大人,月心无以为报,来世做牛做马,也要还您几位的恩情。”

王贵道:“小娘子,你这就言重了,我们哥儿俩可没有做什么,快快回去,给你姐姐寻讼师去吧。”

看着月心单薄的身板,跪在脚下,姜楠心头没由来的一痛,想必是原主身上残留的情感,身上带着枷锁,不好扶她,便附和着王贵劝道:“月心,你快回去歇着,为姐没什么大碍,你的身体要紧。

月心这才站起来,额头已是鲜血直流,她仿佛不知道疼一般,面色苍白却根本毫无痛色,只是仍不愿意离去,牵着姜楠的手,递上手中的油纸包:“姐姐,这是你最爱吃的陈仓油酥饼,全京城只有一家,师傅现烤的,我等了许久才买到,你拿着在里面吃。”

地牢的两道木门开了一条缝,出来一名身形佝偻的老狱卒,腰间盘着大把钥匙。门口的年轻狱卒冲他一点头,便走过来。

老狱卒给她解了枷锁,说道:“犯人姜念心,跟我进去吧。”

姜楠回头看了一眼,月心依旧站在门口不愿离去,双目恨不得粘在她身上一般,见她回头,便灿然一笑。

低头瞧了瞧自己这一身脏污不堪的血衣,姜楠忍不住想道,若她知道她姐姐姜念心早已不在人世,如今这副身躯里的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也不知她会作何感想。

地牢里昏暗不清,穿过狭窄的甬道,姜楠用目光向左右两边轻轻一扫,牢房里的犯人都悄悄打量她,目光里充满探究,也是,早上拖出去行刑,下午就放了回来,任谁也想不通。

姜楠跟在老狱卒身后,所过之处便一阵窃窃私语声,然而诡异的是,隐隐约约,她竟然听到一阵又哭又笑的人声,仿佛是一个男人在哭诉着什么。姜楠心中疑惑,越走,这阵呕心泣血的哭诉声便越发清晰起来。

走到一扇牢门前,一个男子披头散发,瘫坐着,抱着牢门,浑身污垢,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姜楠听到的哭诉声,正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姜楠只随意一瞥,便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那男人右腿的裤管,从腿根处便扎了起来,丝丝缕缕拧成一结,血痂洇满了布条,整条右腿竟是没有了。一身灰白的布衣布裤,亦是破得不成样子。

老狱卒指着隔壁的牢房道:“进去吧,这是你的房间。”

姜楠点点头,在隔壁男子的喃喃自语中低头钻进了狭小的牢房,四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的牢房,空气里霉味很重,没什么陈设,一只木桶,一叠杂乱的草垛子,地上一片一片结着阴湿黏腻的、难以名状的污秽,看得她洁癖病都快犯了,于是她把墙角的草垛子搬开,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面来,打算晚上睡在里面。

然而移开草垛之后,姜楠连连咂舌,草垛后的墙面上居然有道深深的裂缝,而且似有若无的,仿佛有一丝寒气透过裂缝吹了进来,她伸手推了推,却是纹丝不动。如果没记错,这堵墙后便是长安城的主干道,她趴在墙面上顺着裂缝看了看,黑黢黢一片,并没什么她想象中别有洞天的景象。

虽说这间牢房脏乱不堪,但是基本的物什倒是一应俱全,只可惜都堆在角落里,挂着蜘蛛网,似乎是八百年也没人用过一般。姜楠蹲在墙角一顿乱掏,竟然从这堆废铜烂铁里掏出了一块染着绿绣的铜镜。她心说还不知道这原主是和样貌,于是用力拿着血迹斑斑的袖子擦了擦镜面,揽镜自顾了一番。

只见四角浑浊的黄澄澄镜子里,显出一张尽管青丝凌乱满脸赃污,也难掩清秀之色的面容来。杏眸樱唇,双瞳如星,唇角微勾,神色和煦,与姜月心的眉眼竟有七八分相似。

只听东面的牢房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喂!喂!”

姜楠便循声望过去,只见一个小老头儿蹲在牢门后,包着头巾,穷苦人打扮,两眼贼兮兮的,脑袋探出来:“你不是今早被拖出去斩了,怎么几位官爷又把你放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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